从斗蟋蟀所感受到的
北京老字号协会  吕长鸣

在我小的时候,国家经济正处于发展时期,大家都在过紧日子。国家的钱要花在刀刃上,个人家的钱也要花在刀刃上。所以当时孩子们没有什么玩具。即使作为一国之都,当时老北京城里的孩子玩具也少得可怜。最好的玩具就是一套积木,或是一辆上弦后能行走的铁皮坦克,或是一只上弦后能跳动的铁皮青蛙。那个时候,放学以后,女孩子在院子里或大街上跳皮筋儿、欻拐,男孩子拍洋画、抽三角、欻棍、抽汉奸。现在想一想,虽然那时没有现在的遥控汽车、遥控飞机、电脑游戏,但是我总觉得那时候孩子的精神生活要比现在的孩子更充实。在男孩子玩的游戏中,有一个大项,那就是每年夏、秋之际,孩子们绕市街的捉昆虫、养昆虫。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很有意思。

养昆虫中最主要的是养蛐蛐儿。蛐蛐儿的学名叫蟋蟀,古时也称之为“促织”。为什么叫“促织”呢?《尔雅》中说道:“促织感秋而生,其音商,其性胜,秋尽则尽。” “促织鸣,懒妇惊。”(《夜航船》)蟋蟀的叫声,表示天气已经快冷了,促使妇女赶快织布做棉衣了。

雄性蛐蛐儿好争斗,于是招引得人们饲养蛐蛐,令其争斗、观其胜负,以博一乐。白露、秋分、寒露,是斗蛐蛐儿的高潮期,玩蛐蛐者所谓的“勇战三秋”,指的就是这三个节气。这项民间游艺活动起源于宋代。南宋理宗时,宰相贾似道是浙江天台人,此人治国无方,却是一等一的“打油奏”(天台人称“斗蟋蟀”为“打油奏”)高手。他在玩乐之余,将天台养油奏、打油奏加以整理,编成了《促织经》,成为世界上第一部关于研究蟋蟀的昆虫学著作。明朝宣德皇帝也爱斗蛐蛐儿,致使一只好蛐蛐儿价至数十金。

内行人都清楚,七月抓蟋蟀、八月淘蟋蟀、九月养蟋蟀,金秋十月斗蟋蟀,也恰是蟋蟀爱好者“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大好时机。记得到了夏末秋初,我们这帮孩子总会到墙根儿底下捉几只蛐蛐儿,养到罐儿里。放学回家后,书包一甩,立马到后院给蛐蛐儿喂食、喂水,把蛐蛐罐儿打扫得干干净净。作业写完后,小哥几个捧着自己的蛐蛐儿罐儿,凑到一堆儿斗蛐蛐儿。半个小时以后,得胜者兴高采烈捧罐儿而归,这只蛐蛐儿将得到更好地照顾;失败者垂头丧气摔摔打打,内心盘算着到哪儿去逮几只更厉害的,以报“一箭之仇”。

当时听别人说:安定门外有一处坟地,那里边的蛐蛐儿牙有毒,最厉害,能把别的蛐蛐儿咬死。我和同院的几个耍伴儿相约,晚上到安定门外的坟地去捉蛐蛐儿。具体地方已经记不清楚了,也可能是鼓楼豁口外边,大的方向就是现在的北二环的外边。那时还没有二环路,二环路以外单位和住家儿还很少。记得当时二环路外边的路灯很少,小哥几个开始胆子很大,嘴也很硬。但是到了城外边,头发都炸起来了,也没找到坟地,就吓得跑回来。所以坟地里的蛐蛐儿到底有没有毒,能不能把别的蛐蛐儿咬死,直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估计这个谜这辈子是解不开了。

捉蛐蛐儿也很有讲究。虽然我们只是“业余水平”,但工具也不少。一个用细铁丝儿编织的、有把的小网,一根头上绑有几根马尾或头发的细木棍,一个手电筒,几张十几公分见方儿的纸。晚上在墙根下先净声细听哪儿有蛐蛐儿叫,然后慢慢地靠近,根据蛐蛐儿的叫声,确定蛐蛐儿所在的位置后,打开手电筒慢慢地顺墙缝寻找。当找到蛐蛐儿藏身之处后,将“探棍儿”伸进去,(我已经记不清楚这根小棍的标准名称了。斗蛐蛐儿时也需要用这根小棍先将蛐蛐儿挑逗一番。)把蛐蛐儿轰出来,同时将铁网放到墙缝的旁边,时刻准备将跳出来的蛐蛐儿罩住。蛐蛐儿被罩住后,要用“探棍儿”将蛐蛐儿轰到铁网的上端,以防拿起铁网时蛐蛐儿逃走。再将带来的纸,卷成一个小纸桶,先将一头儿折堵好,再将另一头儿对准蛐蛐儿,让蛐蛐儿自己钻到纸筒里,最后将纸筒的另一头也折堵上。一只全须全尾的蛐蛐儿到手了,大功告成。也有在发现蛐蛐儿藏身处以后,如果角度合适,墙缝的大小合适的话,就用纸筒直接对着墙缝,然后用嘴向墙缝里吹气儿,迫使蛐蛐儿自己钻到纸筒里。

捉蛐蛐儿的同时,有时还会捉到几种和蛐蛐儿长得差不多的昆虫,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些昆虫的学名应叫什么。有一种昆虫的个头儿与蛐蛐儿差不多,但是长相儿和蛐蛐儿不同,它的面部是平的,我们把它称之为“棺材板儿”(也可能叫“棺材头”)。一种与蛐蛐长的基本一样,但体型较粗,尾部是三根尾,我们称它为“三尾大扎枪”。据说这种“三尾大扎枪”就是雌性蛐蛐,多长出的这根尾(yier)是生殖器。还有一种个头儿比蛐蛐大很多,身体是黑颜色的,油光儿发亮,我们当时把这种昆虫称之为“油咕噜”。我记得这几种昆虫中,“棺材板”也像蛐蛐儿一样,喜欢相互争斗撕咬,其他的都不斗。所以捕捉到这几种昆虫后,除了“棺材板”留下饲养,准备参加“比赛”外,其他的都送给前院郭大爷喂鸟了。还有一种与蛐蛐儿长得类似的昆虫,叫“灶了马子”。记得“灶了马子”的翅膀好像长得很小,通身是灰色的。这种昆虫也不会争斗撕咬,捉到后也送给郭大爷,成了鸟的一道点心。

俗话说,玩虫一秋,玩罐一世。用来盛放养殖蟋蟀的蟋蟀罐、葫芦、过笼、探筒等虫具的材料以及深浅宽度等都很有讲究,因为会直接影响到蟋蟀鸣叫时产生的共鸣效果。自古名家制作的蟋蟀罐都身价不菲。我们年幼时,男孩子都有几个蛐蛐儿罐儿。罐儿是陶制的,在大街的游商小贩处就可买到。买回来以后,为了防止罐儿底伤着蛐蛐儿的腿,要先在罐里放入适当的土,然后砸实。土的湿度一定要掌握好,水分大了,一砸就出水,水分少了,土永远也砸不实。老北京的孩子们养蛐蛐儿纯属儿戏。但这与老北京的历史习俗是有渊源的。北京人养蛐蛐儿、斗蛐蛐儿的习俗由来已久。老北京时,养蛐蛐儿是十分上讲究的。有钱人家专门雇佣养蛐蛐儿的“把式”,“饲虫者亦谓之把式,水食调养,各有师传,受酬甚丰。”养蛐蛐儿的罐儿也很讲究。京城中以乾隆、嘉庆年间的“赵子玉所作为最良”。“养虫之盆有一枚值百十金者”。

好的蛐蛐儿应该是“青项、金翅、金银丝额”,“其形以头项肥,脚腿长,身背阔者为上。”斗蛐蛐儿时,“陈蟋蟀于庭,午时日烈,则以虾须小帘幂之,使其略见风日,则体强健。斗时以小戥称其轻重,轻重相等,乃使之斗。”《旧京琐记》中记载:“斗蟋蟀场多在顺治门外。” 顺治门应为宛平城的东城门。宛平城离京城较远,单为斗蛐蛐儿跑到宛平城似乎有点问题。《旧京琐记》中的“顺治门”很可能是“顺承门”,也就是现在的宣武门。宣武门在元朝时曾被称之为“顺承门”,明朝改为“宣武门”。

当时皇宫中也养蛐蛐儿,一是为了“斗”,一是为了取乐。《京师坊巷志稿》记载:“南花园……秋时收养蟋蟀,至灯夜则置之鳌山灯内,乐罢忽闻蛩声自鳌山出。”老北京的孩子们养蛐蛐儿、斗蛐蛐儿的游戏也是“八旗遗风”了。养蛐蛐儿、斗蛐蛐儿的确给老北京的孩子们带来了童年的欢乐。

近年来,在南方一些地区斗蟋蟀之风气越来越盛行,一般雇农民在野外农田捕捉野生蟋蟀,这种蟋蟀数量不多,但品质好、野性足、斗性强,价格也高。还有一种是养殖蟋蟀,即在承包农田的四周用塑料围起,人工投放蟋蟀卵让其自然生长,属于圈养蟋蟀,产量大。在抓捕季节采用灌水方法,使蟋蟀从洞穴逃出浮在水面上,捕捉人用网捞起即可。另外,有人工大棚里繁殖或大缸里养殖蟋蟀,也叫“大白虫”,一般都是人工投放营养食料,这种蟋蟀体积大,好看不好斗,价格也就低廉。

我的朋友介绍说,山东宁阳地区的蟋蟀最有名,勇猛而善斗。每年七八月份,宁阳道路两旁摆放数百个摊位,全国各地的蟋蟀爱好者汇集于此,而数亿只蟋蟀销售到全国各地。蛐蛐儿也讲究重量等级。斗蛐蛐儿之前,要把蛐蛐儿放在专门的“舀子”里,用专门的“秤儿”称出蛐蛐儿的体重。“秤儿杆”是象牙的,比筷子还细,固定在一个一尺左右见方的红木框子中。它能把蛐蛐儿的体重精确到一两的万分之一(两、钱、分、厘、毫)。一般蛐蛐儿的体重约在六厘左右,八厘属于大蛐蛐儿了,称体重的目的是为了公平竞争。现如今,称体重的秤儿已改成专门的电子秤了。

人们常说蟋蟀有“五德”:即“鸣不失时,信也;遇敌即斗,勇也;重伤不降,忠也;败则哀鸣,知耻也;寒则进屋,识时务也。”或是正是蟋蟀的“五德”使得斗蟋蟀活动日渐盛行之原因罢。南方一些地区已经将“斗蟋蟀”作为中秋节及国庆长假期间一种民间文化娱乐活动。例如2014年 9月9日举办了“2014年度浙江天台县济公蟋蟀夺杯赛”决赛。这可是该县传统民俗活动之一,每次比赛都能吸引上百名蛐蛐爱好者参加。天台人过中秋不在八月十五,而在八月十六,所以,比赛又逢天台真正意义上的中秋节。比赛还采用了现场直播的形式。相传,斗蟋蟀活动起于济公,天台是济公的故里,民间流传许多济公传说,其中“济公打油奏”的故事最为生动。天台老百姓为了表达对活佛济公的崇敬和爱戴,使得“打油奏”游艺活动兴盛不衰。据悉,这项古老的民间游艺已于2012年入选浙江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天台县非遗保护中心主任孙明辉认为,这项活动本身所蕴含的文化内涵,丰富着天台人的文化生活,它不仅反映了百姓淡然的生活态度和乐观精神,也表达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再如,2014年在无锡市举办了“2014金秋蟋蟀友谊赛暨纪念江南蟋蟀文化协会成立20周年”活动。来自无锡、苏州、常州等地的10支蟋蟀代表队的数百只不同级别的“战将”分组进行了激烈角逐。10月15日至20日在杭州吴山古玩城举行了“第六届杭州蟋蟀文化节”。此次文化节的“古董蟋具展”展出了一批南宋时期的蟋蟀用具。其中两只南宋蟋蟀罐是国内首次公开展出;而南宋人物型陶制铃房、南宋浮雕荷花纹蟋蟀盆盖等珍品令人惊叹。而蟋蟀文化节水平最高的斗蟋大赛——“全国城市对抗赛”在10月15日在吴山古玩城通宝鉴赏馆举行。

值得一提的是,天津人艺经典津味话剧《蛐蛐四爷》于2014年10月4日、5日在天津津湾大剧院进行了两场演出。天津人艺采取了制作人制,面向全国市场推广这部津味话剧。这部大剧以曲折跌宕的故事情节,音韵铿锵婉转的台词,生动逼真的人物塑造,演绎了上世纪20年代天津卫余家的兴衰。该剧于1995年首次演出,多次在北京、上海等地演出,倍受欢迎。曾受邀参加台北华文艺术节,并获得14项大奖,被专家誉为可以与北京人艺《茶馆》媲美的传统话剧。《蛐蛐四爷》展现了天津人的性格脾气、处世哲学和生活逻辑。我有一位喜爱话剧的朋友专门驱车前往天津津湾大剧院观看了这部全新的津味话剧。得空儿我一定也要去天津观看,亲身感受一下津味话剧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