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话·北京化
广西艺术学院播音系  叶原嘉

我是土生土长的湖南人。小时候从电视上第一次听到北京人说话时,觉得跟我们那儿的人说话很不一样,有一种特别的韵味。考到北京后,一出北京西站,就听到浓浓的京腔京调,觉得很兴奋,终于到北京了。

红学家俞平伯曾说:“《红楼梦》里的对话几乎全部是北京话,而且是经过作者加工洗练的北京话,真是生动极了。”他盛赞“北京话是全中国最优美的语言”。我到北京学习,也想学这优美的语言。

那时班里有一些北京本地的同学,听他们对话,很好笑,后来才知道这叫“耍贫嘴”。“贫”是北京话给我的第一印象。多年后,当我在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再次听到京腔京韵的“臭贫”时,我觉得这也是北京人在苦中找乐子的精神体现,是生活培养出的一种深植土壤的韧性。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交通广播有一档收听率特别高的节目叫《一路畅通》,主持人时常互贫,也经常跟听众开玩笑。有一次我问北京的同学这节目为什么特火,同学说:“我妈就喜欢听他们跟那儿臭贫,老笑,就像听胡同里的邻居聊天儿。”

起初,北京话里的“轻声”我怎么都学不会。大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末的上午,我给小课老师高蕴英老师打电话请教问题。她问我:“吃早餐了吗?”我答:“吃了,吃了馒头(tòu)。”电话那头,高老师静默了片刻,突然笑着说:“还吃了包子(zǐ)吧?”我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我没发轻声,脸瞬间就红了。从那之后,我就特别注意轻声的发音。后来当我在课堂上给学生教普通话语音时,还经常跟大一的学生举这个例子,南方的学生笑得特别开心,说:“原来老师也跟我们一样!”这个笑话顿时活跃了课堂气氛。

儿化词最能体现京腔柔和的风味。说小的、可爱的东西,得儿化。侯宝林曾在相声里说:“比如说‘冰棍儿’,一听就不大,如果说‘冰棍’就不好听,好家伙!那冰棍大得是不是要俩人扛着吃啊?”我当时学普通话的时候,矫枉过正,有一段时间什么都儿化,还自我感觉良好。有一次北京的同学问我周末去哪儿了,我说:“建国门儿。”同学愣了半天,损我说:“哟,您去的这门可够小的。”我大囧。

另一个关于儿化的用法是“豆汁儿”。我第一次听北京同学说到这个词的时候,还问是什么好吃的,跟豆浆有什么区别。同学听了,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说:“下次请你去吃。”同学带我去了老北京炸酱面馆,给我点了一碗豆汁儿。当我充满期待地看着小二端着豆汁儿过来时,闻到了一股发馊的味道,我跟小二说:“你这是不是发馊了?”同学在旁边拍着桌子大笑。他笑了半天说:“这就是豆汁儿!豆汁儿就是这味儿!”后来我知道,年轻人普遍不喜欢喝豆汁儿,只有上了年纪的北京人才喜欢喝。不过,工作后,有一次再回北京,我特意再去老北京面馆点了一碗豆汁儿,觉得没那么难喝了。

说到北京话里的“哟”,我觉得也挺有意思。北京人熟人见面,见对方今天特别高兴,可能会说:“哟!您这是跟哪儿来啊?这么高兴!”这个“哟”发得特别长,很夸张,可以表示逗趣,也可以表示嘲讽。近几年火爆荧屏的“宫斗剧”里,后宫各位小主说的话里“哟”也特别多。生活中,我那些九零后的学生也时常模仿,拿腔拿调。

在表达程度的副词中,我们南方人喜欢用“好”,比如“好多”“好好”。可北京人会用“挺”,会说“挺多”“挺好”。后来我发现北京的学生那会儿喜欢用“巨”,会说“巨多”“巨好”。私下里跟同学聊天儿,我也开始用这些用法。

我在上海教书的时候,同办公室还有表演系的老师。有一次跟教台词的老师聊到北京人斗嘴,这女老师顿时兴奋起来,说就喜欢听北京人斗嘴时说的那个味儿,还拿电视剧《奋斗》的台词给我举例,让我现场来一段儿。当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边听边笑,最后笑趴在桌上。

我们都对北京话有很深的感情,每次听到都觉得特别亲切。说得多了,也就说顺了,渐渐地也开始把自己融入到北京的文化里,开始喜欢喝盖碗茶,喜欢听戏,喜欢没事儿去胡同里逛逛,感受四合院里那浓浓的北京生活。北京话,让我们渐渐北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