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可枕否
北京语言大学  安青阳

笔者出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徽省青阳县城东乡新中大队窝里队陇上村(这是当时的各级行政管理机构,现在则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徽省青阳县蓉城镇新中村窝里村民小组”),在那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来又“离乡背井”二十多年,虽长年在外,但一直深爱着父老乡亲且关注着家乡的建设和发展,因此一两年总得回去一趟。虽然最近我老家的园地和房子也摊上了全国性问题——征地和拆迁(对我的心情当然有影响,特别受伤),但也不能彻底毁弃我对那片山水的深厚情谊。我在那儿出生,在那儿成长,在那儿读了小学初中,在那儿放了六年牛,在那里砍了十多年柴,并在那里举办了婚礼。这次拆迁,官方认为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读初中时就已建成至今仍然健康状况良好的两间砖石瓦房不算房子,说是没有房产证(让我不明白的是,农村实行房产证制度是这些年才有的事呀;故宫也没有房产证呢),愣是要拆拆拆,说是给予补偿,每平米只补450元。可是,那个房子已经34周年了,我在南头那间入的洞房,我祖父在北头那间生活至去世。这且不说吧,只说我对家乡的关注、关心、关切——各个方面,当然包括语言生活方面。

今年年初,家乡一位朋友来信,说2014年1月16日青阳网的论坛上贴出了一篇文章《“北枕长江”不合适》(http://bbs.0566cn.net/thread-637188-1-1.html),想听听我的看法。这里将该文全引如下,不改一字,也算是对家乡的一个宣传:

有关青阳县的官方介绍中,多处可见“南依黄山,北枕长江”,或“枕江襟山”之说,非但官方使用,并被各级行政机关单位、企事业单位一直沿用至今,很少有人反思此说的谬误。
摘录一段介绍:青阳县位于长江中下游南岸、皖南山区北部,南依黄山,北枕长江,面积1204平方公里,耕地1.6万公顷,林地7.02万公顷。辖11个乡镇,110个村,总人口26.5万,其中农业人口22.5万人。县境地势南高北低,南部群峰峭拔,中部丘陵绵延,北部以平原、圩区为主,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之称。青阳县为中国21世纪议程试点地区、国家生态经济示范区、皖江城市带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
明眼人可从字面去理解。山,乃凸起陆地,水,乃处低洼陆地,因此有山高水长、山高人为峰、水往低处流之说。山高,故可靠(机关单位负责人办公桌背后墙上,一般有山水画,或放置奇石,谓之靠山),可依,可倚,亦可枕;水低,故可带(一衣带水),可襟,却不可枕。枕,即枕头,垫高为枕,是谓高枕无忧,而枕江是说不通的。
再有成语“枕山襟海”,典出:“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古榆关》:‘本朝武宁王徐达经略北边,谓是枕山襟海,实辽蓟咽喉,乃移关于此,连引长城为城之址。’”近义语有枕山负海,即靠山依海之意。还有陕西丹凤县冠山旅游解说词云:“襟带丹江水 枕倚凤冠山”,口语可用“江流襟带”,而不可用“江流枕倚”。
另外,唐代王勃的《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襟:以……为襟。因豫章在三江上游,如衣之襟,故称。三江:太湖的支流松江、娄江、东江,泛指长江中下游的江河。带:以……为带。五湖在豫章周围,如衣束身,故称。五湖:一说指太湖、鄱阳湖、青草湖、丹阳湖、洞庭湖,又一说指菱湖、游湖、莫湖、贡湖、胥湖,皆在鄱阳湖周围,与鄱阳湖相连。以此借为南方大湖的总称。这里的襟带,全与水有关,而不能说襟山。
综上所述,“北枕长江”和“枕江襟山”值得斟酌。青阳历史悠久,人文荟萃,对外宣传要力求准确,不能出现谬误,更不能沿袭谬误。

此帖一出,引来不少跟帖,赞同者有之,有说名人用过,有说古已有之,有说习惯使然;异见也有不少,多认为不合事理逻辑。

一般而言,各地的宣传介绍都是自我点赞,喜欢往大的方面说,以体现自己这块风水宝地非常“高大上”,非常地有历史厚重感和现实丰硕感。若将全国各县门户网站的自我介绍收集起来,分析一下,也许还能做成一篇很不错的硕士论文呢。

当然,我们知道,“修辞立其诚”。这里姑且不去说它(即长江是否从青阳县的脖颈子下穿过,那是另一个问题,读者可自己取查地图),只就其中有所争议的“北枕长江”这一表达方式谈点自己的看法,不一定能化解争议,但力求找到“道”和“理”。

按我们的理解,“北枕长江”这句表达方式是可以接受的。“南依黄山,北枕长江”,说的是青阳县的地理形势,用动态的视角来描述静态的格局。“长江”,呈现于观者的不仅是一脉流水,可视,可漱,可游,可捕捞,这是物理上的长江;也可以作为一个整体相对静态的“实在”之物,可亲,可抱,可舞,也可枕,这是(言说者)心理上的长江。因此,“北枕长江”中的“长江”在心理意象中被比作可枕之物,改变的是表面的物理形态,不变的是内在的认知机制(实际也有形象上的依据,这与“枕山”相通)。而且在意蕴表达上,有气度,有态势。

同一物体,可以从不同视角来解读,因而可以形成不同的搭配。如“靠单位”和“吃单位”,虽大体意思相当,但前者是简单的依靠、依赖、依附,后者则多了一层以之为生活来源、生存基础、消耗对象之意,这种意思的产生以“可吃的食物”为依托。像“吃山、吃水、吃父母、吃国家、吃地球”,也是如此。当然,这些都有适用的条件,都有认知的基础。

拥护“枕江”之说的人将其合理性归之于名人用过、古已有之、习惯使然。然而,这些方面都不是理解问题的根本依据,只能作为找不到自身理据的最后一招,虽然常常是有用的一招。名人、古人之用也应有可用之理,习惯使然也应存习惯之道,即为何为名人、古人所用,为何可成习惯,都是需要回答的问题。这就又回到了问题的开始。名人、古人、习惯并不能必然保证所用的就是合理的。

另外,将“枕江”释作“临江”,也许是通常的理解,其实恐怕还不到位;释为“以江为枕”,似乎也缺少某种动作性。“枕江”,就是“(头)枕(长)江”之意,动静结合,这样才有“襟山”(襟:怀抱)之对。

顺便说开去,根据可枕的条件,“枕江”可以,“枕河”不差(我想,我们南方人一般不会用,因为河指小河沟,缺少气度),“枕海”也行,“枕湖”也可,“枕洋”就差了不少,几无可行。“枕天”作为诗意的想象偶或可用,但描写地理形势绝然不可。任何表达都有适用的情境:语言的,经验的,物理的(世界的),心理的,文化的,具体语境的。

也就是说,“枕江”和“襟山”,都非物理世界的真实形体组合,而是基于心理意象的建构,有一般的认知加工的基础,想必应该是可以接受的表达。

由此看来,就“北枕长江”本身来说,是可以的,里面有不少道理的支撑,而不能仅仅从字面来推敲。至于有的跟帖以“能看懂”来批评该文作者的咬文嚼字,似可商榷。“能看懂”,并不好作为一个充分的理由,绝大部分病句都能看懂呢。当然,“能看懂”,常常确实有合理的理据,这也是不能不察的。

最后补说一句:论坛帖文中有句“故可带(一衣带水)”,这里将“一衣带水”理解错了,其中的“带”不是动词。原意是“一衣带/水”,意即像一条衣带(那么窄)的水域,故常用来说中日是“一衣带水”的邻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