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换,新感觉
北京语言大学  施春宏

词语搭配,要求两个词语在某方面特征上相合。如“看”是眼睛所发出的行为,而眼睛又是人或动物所具有的,因此可以说“他的眼睛向两边看来看去”,也可以说“他向两边看来看去”。

如果将一般情况下特征不相合的词语搭配在一起,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请看两个句子:

(1)那张桌子一直在看来看去。

(2)他的心一直在看着这个世界。

显然,如果不是童话的世界,第一个句子绝对不可接受;而人们往往会认为第二个句子有特殊的表达效果,修辞学研究尤其是修辞格研究特别关心这类现象。真可谓一个是魔鬼,一个是天使。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原来,“心”固然不能直接看,但“心”是属于“他”的,而且我们文化中的“心”也具有认知的功能,能够获取信息加工信息,这点跟“眼睛”一样,因此能够借用来代替“他”去看。这就可以说明,如果将第二个句子中的“心”换成“嘴、背、脚”的话,一般都不行;要是换成“耳朵、鼻子”,就都有一定的可接受度。下面的两个句子是我们造的,应该都可以接受吧:

(3)他是个瞎子,但一直在用耳朵打量着这个世界。

(4)别看他眼睛瞎了,鼻子可灵呢,天天着周边的一切。

一般把这样的用法叫通感什么的。其实,这并不是简单的感觉相通,关键在于“耳朵、鼻子”和“眼睛”具有功能上的相通。在语义结构中,表达功能的要素更加关键,起到搭架子的作用,这是支配搭配成功的关键。

这就启示我们,虽然某两个词在通常情况下不能搭配,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在功能上将它们关联起来,也许就可以组合在一起了。很多修辞表达就是这样“建构”起来的。常见的是在动词、形容词的基础上,替换跟它们搭配的名词,就可形成新的表达。如于根元在《留心各种语言现象》(《语文建设》1989年第6期)一文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

(5)莫言《透明的红萝卜》里说,小孩子的手让钉子打破了,有人还叫他干活,小石匠说:“你让他瘸着只手到队里去干什么?”(《中国作家》1985年第2期185页)

我们再补一个来自网上的例子:

(6)这篇帖子我是含着泪瘸着手发的。为了我宝宝,才一个半月大的宝宝所遭受的不幸,第一次发帖。我真心希望各位网友能认真的看完,并为我主持公道。(http://blog.sina.com.cn/s/blog_c165a56d0101bwvv.html)

本来,“瘸”的是腿,这里却说成“瘸”着“手”,经过这样一替换,“很新鲜,而且好像很难换成更好的说法”。鲁迅《孔乙己》中有类似的表达:

(7)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孔乙己只能靠“手”来“走”路了,可以想见其悲惨的境况。

也许不仅“手”可以“瘸”,人的其他一些器官也可以“瘸”,只要“瘸”的是某种功能的话。我们到网上用“瘸着+___”搜了一下,发现“头、眼、心”都可以跟“瘸”搭配使用。下面各举两例:

(8)……道理十分简单:有好工作他们自己不去干,还让亲戚朋友去呢,哪能便宜别人。偏偏有那病急乱投医的,瘸着眼,沿着盲道过来上当。(http://www.bookbao.com/views/200912/02/id_XNjQxOTQ=_1.html)

(9)网民A:现在的中国有多少人能收入11-33美元/天?不要却笑人家了。

 网民B:看仔细点,文中是11-33美元/月,眼睛不要瘸了!(http://blog.sina.com.cn/s/ blog_c165a56d0101bwvv.html)

(10)过了会儿,三子转身朝长廊的东面迈去。老头子拔出被吸得没余地再吸的烟头,用手弹进河里,急着招呼三子:“去哪儿?”老头子瘸着头向东移了移步——那瘸法不像似刚被砖头砸过的……(http://bbs.3608080.com/archiver/?tid-171.html)

(11)还好,没有像英雄无敌游戏中瘸着头拎着把菜刀蹒跚的走路,还保留着中国僵尸的特色,木棍再次挥出,奔着僵尸的头部砸落。(http://xsmi.net/ book/12258/2395502.html)

(12)他接着道:“那个小女孩真的好凶,她瞪他双眼对那男孩说你脚瘸了心也瘸了吗?”(http://www.vodtw.com/Content14836.html)

(13)他瘸了腿,却不愿瘸了心。宁肯一个人勇敢面对未知的风雨,亦不愿在七哥和指导员的庇护下消磨掉自己傲击长空的意志。(http://tieba.baidu.com/f?kz=325229398)

但也不是所有的身体器官都有跟“瘸”搭配的情况,如我们就没有搜到说“耳、鼻、舌”加“瘸”的句子。当然,这不一定是必然不能搭配,或许是偶然没有出现。细想一下,如果就“瘸”的形象而言,“瘸着手、手瘸了”应该是最为便捷的表达方式。“瘸着心、心瘸了”以及“瘸着眼、眼瘸了”作为一种比喻的说法也是可以出现的,因为“心、眼”虽不强调外在形象,但在功能上跟“腿”相通,都很凸显,如果“瘸”了的话,这个器官就不能实现其常规功能了。比较起来,受外在形象的限制,“瘸”跟“耳、鼻、舌”搭配有一定困难;但如果特别强调功能上的相通、相似,那么出现“耳朵瘸了、瘸了鼻子、瘸舌之人”这样的临时性搭配,想也未尝不可。

这就启示我们,很多鲜活的表达,实际上是在常规表达的基础上通过换一换搭配的对象就可产生的。我们自己可以翻翻《现代汉语词典》,找出一些动作性强的、形象色彩鲜明的词语,分析出跟它们搭配的对象,然后试着用个基本属于同一个语义群体的词语来替换一下,我们就一定会找到很多新鲜的感觉。这也是一种语言游戏。实际上,很多词语的意义就是这样发展的。例如“滑坡”,从地质领域到经济领域、学习领域、社会领域,就是这样替换的结果。很多比喻义,就是这样调调换换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