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年”指什么样的年龄?
河北大学文学院  李胜梅

近日,惊悉一位57岁的教授、博导不幸病逝,同事在微信里说:“为英年早逝的S教授送行。”同事女儿是一名初中二年级学生,很疑惑地问:“57岁应该是老人了,不是青壮年了,还可以用‘英年早逝’这个成语吗?”

查《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

【英年】  英气焕发的年龄,多指青壮年时期:正当~|~早逝。
如此看来,这名初中生的理解与词典的释义是一致的。孩子掌握的是词典和语文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如果要我做解释名词的语文题,“英年”一词我大约也会按词典上述释义来做。

《现代汉语词典》的释义用词出现了“英气”和“青壮年”。我们接着查“英气”“青年”“壮年”:

【英气】   英俊、豪迈的气概:~勃勃。

【青年】  (1)人十五六岁到三十岁左右的阶段:~人|~时代。(2)指上述年龄的人:新~|好~。

【壮年】  三四十岁的年纪。

这样看来,词典对“英年”的解释是“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那么,57岁显然不属于这个年龄段了。

可是为什么我们大家又都觉得同事那句措辞很恰当呢?为什么我们一方面认同语文词典的释义,一方面又不按照语文词典释义来使用和理解这个词呢?

先看“青年”。“青年”不仅仅指生理年龄,更重要的,它还是社会意义上的、文化意义上的、经济意义上的概念。如:

1.联合国于1985年国际青年节首次将青年定为15至24岁之间的人。

2.国务院公布的《全国年节及纪念日放假办法》规定:“青年节(5月4日),14周岁以上的青年放假半天。”经国务院法制办同意,“青年节”放假适用人群为14至28周岁的青年。超过28周岁的人就不能享受这个节假日了。

3.《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章程》所界定的青年为“年龄在十四周岁以上,二十八周岁以下的中国青年”。团章还规定:“团员年满二十八周岁,没有担任团内职务,应该办理离团手续。”对青年的界定,明确而严格。

4.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1634的人定为青年。

5.从婚姻的角度看,26~30岁,或者30岁左右,若还没有成家,就是“大龄青年”了,二十七八岁还没有结婚或者还没有适合结婚对象的女生就被调侃为“剩女”了。

6.随着人类生活水平的提高和医疗条件的改善,人口趋于老龄化,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于2013年确定了新的年龄分段:44岁以下为青年人(具体为1644),45岁至59岁为中年人,60岁至74岁为年轻老年人,75岁至89岁为老年人,90岁以上为长寿老人。

而“壮年”指的是什么样的年龄,似乎没有社会组织作出界定,是一个年龄边界较为模糊的词,词典释义(“三四十岁的年纪”)准确反映了这一点。

再看“青壮年”。不同的行业和专业,对“青壮年”的界定相差甚远。特别是有关社会调查的论文,为了统计数据,研究者一般要明确设定所调查对象的年龄段。先看经济学的界定。人口经济学一般将“15~64岁”定义为“劳动(力)年龄”,由此可计算“人口抚养比”(0~14岁少儿人口和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总量与15~64岁劳动年龄人口数量之比)。0~14岁少儿人口,65岁及以上人口,统称为“被抚养人口”;15~64岁,称为“劳动人口”(“劳动力人口”)。某篇农业经济学论文,调查农村青壮年劳动力过度流失对新农村建设的影响,将“20~39岁”定义为“青壮年劳动力”。再看医学的界定。有一项研究,调查“我国青壮年人群感染病原菌”的情况,作者将所调查的对象界定为“14~65岁青壮年”。某医学论文调查过某地“15~55岁青壮年高血压病流行现状”。

看来若根据《现代汉语词典》所用释义词“青壮年”去理解“英年”的含义和具体所指,难以找到准确答案。

下面来看看“英年”这个词的实际使用情况:

[1]莫扎特1791年12月5日死于维也纳,时年35岁。他的英年早逝不仅令世界音乐界震惊和痛惜,也给西方医学界留下了难解之谜。

[2]法国文学家加缪于1960年1月4日死于车祸,46岁英年早逝,让无数读者惋惜。

上述二例中“英年”一词的用法,符合大多数人的语感。这个词的适应对象、语用条件、语用含义等大致可以从这样的例句中概括出来。

网上搜索发现这样一则对话。网友甲问:“年纪轻轻自尽,算英年早逝吗?”网友乙答:“肯定不算。”可是张国荣算不算英年早逝?2003年4月1日香港著名艺人张国荣跳楼,结束了他46岁的生命。多数网友认为:这位明星辞世,应该算“英年早逝”。在我们的语感中,这个词含有褒义的、正向的评价义。而轻生方式,并非正向的、可取的结束生命的方式,所以单纯看结束生命的方式,轻生当然不值得褒扬。进一步分析可以看出,结束生命的方式如何,并非考察这个词能否使用的条件,而是否使人感到遗憾和痛惜,是否对逝者给予正向评价,才是判断这个词使用是否恰当的条件之一。

还有网友指出:“英年早逝”多用于形容男士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或中年意外去世。可是,40岁辞世的梅艳芳,42岁辞世的邓丽君,网友们认为,也应该算作“英年早逝”。的确,“英气”(“英俊、豪迈的气概”)多用于男性,与这个词的基本义有关。不过,这种性别差异,大约还与社会因素和历史有关。过去,女人不参与社会活动,只是做家务,相夫教子,即使三四十岁不幸因病去世,也不会用这个词去陈述。而男人们参与社会活动,建功立业,有社会影响,若在三四十岁不幸因病去世,就会用这个词去陈述。可见,这个词,除了年龄、结束生命的方式等,还有性别适应性,但这是表层的现象,实质是逝者生命的社会价值如何。

我们看到,在各个不同社会领域做出成就的人,名人、伟人不幸去世,若正值创造人生价值的生命盛年(既指自然意义上的盛年,也指社会意义上的盛年),本来可以继续做出成绩甚至是更好的成绩的却成了永远的遗憾和不可能,人们会用这个词对其过去的生命价值给予正面的褒扬和肯定评价,对逝去的生命表达遗憾、惋惜之情。

若一个人的事业积累和发展正值盛年,若生命不息,本来可以为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下面这个例句就表达了这层意思:

[3]他48岁英年早逝。如果天假以年,他还能为大众文化做更多的事情。

有成就者的英年早逝,不仅是其自身生命的遗憾,更是社会的损失,是其所属行业、所属国家的损失。下面几例表达的就是这层意思:

[4]马尔35岁时因患白血病英年早逝,这是理论神经生物学研究的一个重大损失。

[5]1994年中科院有75名科技工作者英年早逝,其平均年龄仅53岁。这是国家的重大损失。

[6]……何文治同志在北京逝世,终年63岁。何文治同志英年早逝,是我国航空航天事业的重大损失,也给大家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语料库中,与“英年早逝”共现于上下文的,主要有下列词语:不幸,著名的,才华,贡献,知识分子,明星,……家(如“著名音乐家”),只有……岁,却,以身殉职,鞠躬尽瘁,积劳成疾,巨星陨落,猝然,遗憾,惋惜,痛惜,损失,悲剧,惨痛,扼腕,唏嘘,英名长存。这些词语也有助于我们理解“英年”的使用规律和含义。

综上所述:

1.“英年”主要不指自然年龄,也主要不是社会组织所能界定的某个年龄段,而是所陈述的对象正值其创造人生价值、做出社会贡献的盛年。因此,“英年”既包括自然年龄的三四十岁这个“青壮年”阶段,也包括事业的高峰期三四十岁到五六十岁。从语料库看,除了十五六岁以下的孩子和六十五岁左右以上的老人,其他年龄段都可以用“英年”去陈述。但是,“英年”一词,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出现于“英年早逝”中,而《现代汉语词典》示例“正当英年”这样的用法其实极为罕见。

2.所陈述的对象,多为有才能的人,知名度和美誉度高的人,其在某社会领域已经取得成绩、对社会有所贡献,并且有能力有条件期望继续做出更好的成绩、更大的贡献,对其不幸辞世,人们用“英年早逝”去陈述,是对其过去成功人生的肯定评价和褒扬,也包含对其美好年华、人生价值的正向预期(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概括地说,是对其生命价值的正面肯定。至于多用于男性,这样的性别差异只是表层现象。

3.人们用这个词,还要表达遗憾之意,表达惋惜、痛惜之情。生命的结束方式一般是:以身殉职、见义勇为、积劳成疾等,也有车祸、自然灾难等,这些方式留给人们的是更大的遗憾感受。

一个词的语义,涉及如此之多的角度,这样复杂的语用现象,是词典释义和教科书无法照顾周全的。词语的适用对象和语用含义如何理解,存在于我们大家的语感中,如何将其描写出来,是一项复杂的工程。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有时人们为了突出词语含义和色彩中的某一个方面,而可能无法同时兼顾其他几方面。著名数学家陈景润1996年3月19日病故,终年63岁,对于一个卓有建树的科学家来说,63岁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这是数学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无论是当年的新闻报道,还是十余年后的今天数学界的回忆文章,人们都选择了“英年早逝”这样的表达。尽管有学者发表论文质疑,指出“进入60岁就是法定的老年了”,“老年,无论如何不能称作‘英年’”,但是,媒体中却不时用“英年早逝”来陈述60岁以上的“老人”甚至是70岁以上的“老人”的辞世事件。备受老百姓喜爱的表演艺术家赵丽蓉(1928~2000),逝世时新闻媒体用了“英年早逝”。中国播音界泰斗级人物张颂(1936~2012)逝世时,赵忠祥表示:“张老满腹才华,还没有来得及倾尽所有的才华,可以说是英年早逝。”说年逾古稀的老人“英年早逝”,有的刊物发文指出用词“有些离谱了”,但我们认为,其实“词”出有因,情有可原。人们认为这些著名艺术家仍然处于事业的盛年,如果活着完全可以继续大有作为,他们的溘然长逝,属过早离去,超出了人们的心理期望,难以接受。尽管有违词语的基本义,有违逻辑,人们恐怕也只有选择这个词语来表达了:突出的是“早逝”的遗憾,而不拘于“英年”的具体算法。

人们的特殊表达需要,与词语自身(语素、结构、整体含义、附属色彩等)的表意潜能及表意“先天不足”,几者之间如何完美结合,语言使用者会在实践中解决,随着这类用法的高频使用,也许“英年早逝”的使用对象和具体用法将有所改变,语言运用事实将会给出新答案。那么,如何理论解决这个问题呢?这是语言研究者应该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