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不说河南话
广州大学人文学院  晁芳芳

我是河南温县人,家乡是河南北部紧邻黄河的一座小县城,与省会郑州隔河相望。

传说温县得名于温泉,就像河南在遥远的古代曾有大象出没因此简称“豫”一样(另有一说豫是“我观天象”之意),想必从前这里是十分温暖的。

虽然与郑州仅仅隔了条黄河,但两地口音却有着诸多不同。温县话听起来更接近于山西口音,所以我们成了一群说着“山西话”的“河南人”。

小时候也曾为此而深感困惑,为什么我们是河南人,说的却不是正宗的河南话?为什么电视里标准的河南话,我们听起来却感觉是“早圪拉”(指外地口音)呢?原来,温县古时隶属于怀庆府——此地北有王屋太行,南有滔滔黄河。古代交通不发达,由于黄河的阻隔,我们和黄河南边说中原官话(河南话前身)的人们来往不便,和山西东南部的人们倒是来往频繁,口音长期混杂演变之后,渐渐形成了独特的“怀川方言”。如今的温县话便是它的一条分支。

像其他方言一样,温县话也有很多普通话里没有的词汇,它们鲜活、生动、充满了独特的地方风味。就拿表示时间来说:我们用“才年”表示前年,“年斯”表示去年,“才一个”“夜儿个”“后一个”分别表示前天、昨天和后天,还有“多旦”指什么时候,“将才”和“将念儿念儿”指刚才。还有一些表示动物的:出串(蚯蚓)、长虫(蛇)、叫狗儿(蟋蟀)、小虫儿(麻雀)、麻叽嘹儿(知了)、蹦蹦锤儿(磕头虫)等。还有其他的:头不叫头,叫“的脑”,囟门叫“呼歇顶”,胸口叫“克朗”,小男孩叫“毛孩儿”,女孩叫“毛妮儿”,玉米叫“玉茭苕”,捉迷藏叫“藏老蒙”,糊涂叫“麻米不分”;形容一个人姿势奇怪叫“圪咧麻垮”,形容人气急败坏叫“急溜麻抓”,在地上打滚叫“翻卜啷打滚”,如果气得抓狂那就要“拍桌跺脚板的脑”了(板的脑即摔脑袋)。

历史上的怀川,由于山川阻隔,对外交流较少,环境比较封闭,因此也在语言中保留了不少古汉语词汇;就像窥视一块语言的活化石一般,我们从中得以感受到一些久远的古风古韵。如“厮跟”指两人或多人一起——咱俩厮跟去逛街吧;“韶刀”指人尤其是老年人讲话啰嗦——XX的奶奶可真韶刀;“齐楚”指穿戴整齐,留意穿着,如“他今天要去串亲(走亲戚),穿得可齐楚了”,也指作事很有条理,加强语气时也说成“齐齐楚楚”;“忔皱”,主要说明物体表面有褶皱、不伸展,如说某人不高兴,愁眉不展,就说他“忔皱着脸”;还有扁食(饺子)、阁气(两人闹别扭、打骂,多指小孩)、扎煞(竖起、张开)、肐膝盖(膝盖)、布衫儿(长袖衬衫或薄外套)、绊一跌(摔一跤)、恶水(脏水)、哕(呕吐)、恁(你)……这些古汉语词汇都能在元明清时代的文学名著中找到,我们的日常语言中也仍旧比比皆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它们并没有随着时间的冲刷而消失,而是顺流直下,在一代代人的血脉和基因中流传了下来,口口相传直到现在,依然充满了强悍的生命力。

除了词汇,温县话在语音上也有它自身的特点。和北京话一样,带有不少儿化音,如前文提到过的将念儿念儿、蹦蹦锤儿、叫狗儿、毛孩儿、毛妮儿、布衫儿,还有西头儿、墙圪角儿、腰带儿、门槛儿、老虎钳儿等等。此外,还有一种现在网络语言中很火的“合音”现象:“出来”我们读作“揣”的音,“身上”读作“商”,“跟前”读作“赶”……有一个词的合音大家一定非常熟悉,“知道”我们是读成“招”的,前阵子很流行的一句话:“孩子,你这么XX,你爸妈造吗?”是不是和温县话的合音如出一辙呢?

提到语音,不得不说的一个字是“圪”(ge),它读音短促,在温县话中极为常见,是很多词汇的前缀,据学者考证竟有三百多个,如圪渣、圪痂、圪台儿、圪筋、圪巴、圪肘、圪枝儿、圪杈、圪星、圪棱、圪节儿、圪角儿、圪蚤……几乎是个万能字。温县话中还有个万能字是“老”,几乎可以用来搭配一切形容词,作用近似于很、非常,表示夸张之意。如:大头儿子的头老大大,他爸爸的头老小小,马路边的树老绿绿,城里面的楼房老高高……说这些句子的时候,我们会把“老”字读得音韵悠长,读音长度和内容的夸张程度是成正比的。

如果对祖国各地不同方言略有了解就会发现,很多词汇的读音是非常有趣的。比如湖南话中,经常把声母“h”发成“f”,因此“湖南”就变成了“福南”、“狐狸”就成了“福狸”;还有好几个省份存在n、l不分的现象,“河南”在他们口中就成了“荷兰”,“ 脑子”更好玩,变成了“老子”……温县话也存在着类似的现象,有时候会sh、f相混,书读成夫,水变成匪。焦作地区有调侃温县话的几句顺口溜:吃馍、馍不熟(服),喝个水(匪)、水(匪)不开,吃个苹果老酸酸,要啥木有啥……

虽然温县话有着种种特点,但如今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随着时代的发展,原来的山河天堑早已变作通途,本地人纷纷走出去,外地人不断走进来,各种方言在不断地混杂、融合;再加上普通话和网络语言的,年轻一代口中原汁原味的“土话”少多了,只有父母一辈还能讲一口地道的家乡话。在外漂泊的我们回到老家,有时候会张口忘词,时不时地用普通话的词汇来代替家乡话中特有的词汇。也许,对于温县话这种使用人口比较少、与普通话又比较接近的方言来说,不断萎缩既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无可避免的命运吧。这不仅仅是温县话的命运,也是其他许许多多方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