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  望
中国传媒大学  自振宾

远远地眺望,像是一种期待。人老了,期待成了支柱。

外公住在离市里很远的农村。好多年了,为了和外公一起过年,我从未看到过城市里漫天的烟花。说来也奇怪,打小时候起,我就从来没有排斥过农村的生活,反倒是很喜欢那里。回到农村,农村的小伙伴都把你围得团团转,我把玩具都送给他们。那一刻自己好像就是孩子王,乐在其中。

回老家一趟不容易,那个时候需要坐将近七个小时大巴车到县城。然后在县城换乘面包车,两个小时候后在一座桥边下车。过了桥步行一个小时就能进到村里。爸妈带着我早上五点出门,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就能到了。进山的路蜿蜒崎岖,但落山余晖照耀下的山谷让人格外舒服。能看到光和影不停的闪动。像是时光匆匆流逝后留下的碎片。空旷的山谷很寂静。高喊一声,回音四起。村里有座凸起的山包,山头东倾,所以大家管它叫“小东山”。站在小东山上就能看到村头。从中午开始,外公就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烟杆儿,身旁放了一盒烟丝,一口接着一口不停的抽着。他远远地眺望,期待着早些看到儿孙归来。我们在桥头,下了车,过了桥,进到村口,远远地望去,山头上有一个黑黑的身影,妈妈说那是外公,于是全家人加快了脚步。

进村的必经之路——“八道拐”。农村人取名最大的特点就是形象,这条路也一样,因为道路蜿蜒有八道弯,乡亲们把他叫做“八道拐”。

外公具有一个典型的中国老年农民的形象,慈祥的面容,弯着脊背,粗糙的大手青筋罗布。听住在老家的舅舅讲,年前是外公最忙碌的时候。头一天,外公准备了一袋家里最好的玉米粒放进竹筐。天还没亮,外公弯着脊背背起竹筐,打着电筒就下山了,下了山还得步行近十公里才能到镇上。外公每年都来赶集,集市分外热闹,炸爆米花的地方已经排成了长长的队伍。炸好的玉米放进一个干燥的布袋里,扎上口,香脆的口感能保持很久。那个时候炸爆米花不用花一分钱,从自家带去玉米粒去就行。这也是农村孩子过年最好的礼物。

集市上爆米花也被做成了各式的花样。那时候外公总是给我和弟弟买爆米花球,用糖浆把爆米花粘成苹果大小,圆圆的,甜甜的,得到一个便欢喜的不得了。外公到集市一定要给我和弟弟买一套新衣服。农村集市上买来的衣服,无论质量和款式我们都不喜欢,刚开始,我们都哭闹着不愿意穿。每当这时候妈妈都瞪大了眼睛瞅着我们,我们只能勉强接受。外公每每看到我们穿着他给买的新衣服,总是很高兴。渐渐长大了,无意中听妈妈说起,小时候,妈妈看上了一件五毛钱的衣服,很是喜欢,外公却一直不给买。看着其他家的孩子都有新衣服穿,妈妈小时候穿的都是哥哥姐姐穿不了的旧衣服。外公一直记得这事,他总说对不起妈妈,所以总是想着给我和弟弟买新衣服。

外公会唱歌,他爱唱《梁祝》,外公说梁祝的段子虽然很长,但要唱就得唱完,得有头有尾。除夕守岁,舅舅在院子里生起了火堆,我和小伙伴们从厨房搬来了小马扎,蹲在火塘边,听外公唱歌。大人们也围在火塘边开始喝茶聊天。没等外公唱到一半,我睡着了。可无论有没有观众,外公都会把歌唱完。我常常从梦里醒来,听到了外公的歌声,透过门缝,看到院子里点点火光,一阵暖暖的感觉涌上心头。初一是最热闹的,清早迎着各家的鞭炮声起床,院子里大舅和叔叔们在宰年猪,几个姑姑开始灌香肠。爸妈和小舅摆了一张桌子开始打麻将。哥哥带着一群孩子生了炭火开始烤肉,烧烤的香味弥漫在院子里。大家欢声笑语,年味十足。外公总是安静的坐在门前,静静的看着。脸上能看出久违的微笑。这种感觉也许就是儿孙满堂的幸福。

由于爸妈的工作关系,在农村呆不了多长时间就该回家了,每次这个时候,外公让爸妈,舅舅,大姨都一一进屋,给他们交代事宜。表情凝重,我看在心里。到了送别的时候,他老人家总是一声不吭的跟在身后,老人腿脚不便。走不了多远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爸爸几次挥手示意老人回去,他却毫无反应,由于腿不舒服,慢慢的他只能蹲坐在地上,静静望着我们。直到我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八道拐中。出了“八道拐”,来到村头,我远远的回望。看到小东山的山头有一团黑影,而这时妈妈总是不出声,抹了把眼泪。

外公和舅舅住在一起,舅舅和舅妈每天早出晚归,老人一个人待在家里很孤独。妈妈提过很多次,让外公跟我们到城市里住,他也去过几次,都待不住几天就闹着要把他送回去。老人老了,不喜欢改变。外公每晚都要在火堆边上烤一烤才舒服,也只有家乡能满足他的愿望。他总说:“只要过年回来看我就行。”这也成了他一年中最期待的事。长大了,知道外公真实的想法是希望落叶归根,年纪大了,长时间住在城市里,他总是没有安全感,他怕儿孙为了省事儿在他去世后就把尸体火化了。而他还是希望埋在老家。埋葬的地点也是老人家自己选的,就是那凸起的小山包——“小东山”。他很喜欢那里,他总是说那个位置好,站在那远远地眺望,就能看到村头…….

(((今天,2014年9月30日,妈妈打来电话,说外公去世了。浮现在脑海里的回忆多过了悲伤,外公如愿的躺在了小东山上,眺望着村头,眺望着他凝聚着期待的八道拐。写下文字也是为了让记忆保持的久一些。外公,我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