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眼睛
广州大学人文学院  陈  晨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网上交流变得越来越普遍,年轻的80后、90后即使离开了电脑,也总忘不了通过手机聊天,这使得越来越多新奇有趣的网络语言层出不穷。在这些各有性格的表达中,“颜文字”显得格外特别,它只用符号、线条和少量文字就组成了生动形象的人物表情,非常直观地表达出了说话人的心情,广受新一代网民的青睐。

看多了这些形形色色的颜文字,笔者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外国友人们使用的颜文字,通常是一种需要将头左转九十度才能读懂的符号,如:

:)表示微笑;

:(表示悲伤;

:D表示大笑;

:P表示调皮地吐舌头;

:O表示惊讶得张大了嘴。

而身边的中国朋友则更青睐于正向的颜文字,如:

^_^ 表示高兴;

T_T 表示流泪;

>_< 表示眯眼;

O_O 表示惊讶;

╯_╰ 表示无奈。

仔细分辨一下,就发现第一种主要是根据嘴型的变化来代表不同的表情,而后者虽然也有嘴型的变化则更注重眼神的表达,在日常使用中,还演化出了外星人(●﹏●)、小丑(+﹏+)这些特定种群的眼睛,甚至分出了小眼睛(˙ω˙)大眼睛(⊙ω⊙)的眼型区别,还细化到单眼皮(-_-)双眼皮(=_=)甚至困得太厉害了导致的三眼皮(≡ _ ≡),可谓千变万化,活灵活现。于是笔者猜想,第二种颜文字在中国的流行,除了因为它的可爱便捷,也与中国人千百年来重视眼睛、眼神的传统不无关系。

说起眼睛,人们最熟悉的莫过于达芬奇所说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了,这个观点起初是从人物描绘的角度提出的,而早在我国春秋战国时期,亚圣孟子就从见人识人的角度阐述了这一思想,在《孟子·离娄章句上》有这样的记载:“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意思是说,观察一个人,最好就是观察他的眼睛,眼睛无法遮掩他的丑恶。为人光明正大,眼睛就明亮有神,为人不正派,眼睛就晦暗闪烁。听人说话的时候,观察他的眼睛,还有谁能掩饰自己的善恶呢?我们信奉相由心生的说法,而在孟子看来,“相”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无法做假的眼神,无论一个人笑得多么亲切和善,说的话多么冠冕堂皇,但只要我们洞察了他的眼神,就能直通他的内心,看到他真正的想法。

饱受儒学思想熏陶的中国人,也就更加注重眼神的表达,无论是在日常对话、文学作品、绘画艺术中,对于眼睛和眼神的描绘,总是占有重要的地位。我们从小就听过画龙点睛的故事,就因为眼睛是画像最传神的部分,所以人们认为逼真的飞龙一旦画上眼睛,就有了“神”,能乘云破壁而去了。同样,在《水浒传》第二十八回中,武松杀嫂后被发配到孟州牢城,未给差拨送人情,便被训斥道:“你也是安眉带眼的人,直须要我开口?说你是景阳冈打虎的好汉,阳谷县做都头,只道你晓事,如何这等不达时务!”简单一句“你也是个人(该懂得人情世故)”,却要加上“安眉带眼”作定语,好像加上这么一双眉眼,人便有了思想,能灵活通达起来。

因此,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成了评定女子容颜的一项重要标准,至少得是眉清目秀、明眸善睐的姑娘方可算得上是好看的。更美一些的,则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绵延起伏的青黛,是美人似蹙非蹙的眉峰,澄澈明净的湖水,是她灵动清扬的眼神,似乎看一眼,就拥有了一整片山清水秀,那么谁还会放不下凡尘中的名利琐事呢?元稹说这样的美眸“正似琉璃瓶”,刘鹗说这眼睛“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晏几道更是觉得这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可见在诗人们的心里,这一泓清水般的眼眸是何等珍贵。这还不算最美,李延年的一句“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已不需要描写这美人的绝世容颜和窈窕身段,只消写她一个眼神倾倒众生,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了,也难怪汉武帝对这美人立生向往之情了。

除了这种直观的美感,正如孟子所言,人心的各种情绪更是在眼睛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容易生气的人往往是横眉怒目,奸诈小人则常常鼠目獐头;一个人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不是什么大错,但到了睚眦必报的程度,便让人觉得不可理喻了;好吃的人看到美食垂涎三尺不算贪婪,但财迷见钱眼开甚至眼睛里都发出绿光来,贪婪程度又增加了几倍。可见人的这些秉性,都能通过镜子一般的眼睛折射出来。《后汉书·马援传》中,马援六十二岁请兵出征前,夜与送者诀别时说道:“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我受到皇帝厚恩,年纪大了时日无多,常因不能为国事而死感到恐惧,如今获得这样的机会,就是死了也心甘,可以闭眼了)。可见,在古人心中,闭上眼睛就是人一生中了却心愿的最后表现了,只可惜,世间又有多少人能以国事为一生所求呢?可能大多数死不瞑目者,都不过是汲汲于凡尘俗世罢了,这些人即使在世之时,眼神恐怕也略嫌空洞了。

所以笔者认为,想有一双美丽的眼睛,要先有一颗明净的心灵,不贪婪,不狡黠,不暴怒,不冷漠,不眼高于顶,不目无下尘,不行耳视目听之事,不做以耳代目之人,不应对他人颐指气使白眼相向,也不宜凡事低眉顺眼逆来顺受……让自己成为一个洞明世情又善良随和的人,那么你也一定会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