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屈居"
商务印书馆汉语图书中心  金欣欣    北京财贸职业学院工商管理系  古  鑫

"屈居"一词,人们用得很多,尤以新闻报道、特别是体育新闻报道的出现频率高。但是,一些用例对这个词的把握不够准切,常常出现一些误用的情况。

"屈居",《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释为:"委屈地处于(较低的位置):屈居亚军|屈居人下。"(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2012年,1071页)其他辞书对这个词的释义也大致相同。比如:

《古今汉语词典》:"降格处于(较低的地位)。例:最后只剩下七十四分,不得不屈居邵如珪之下了。(刘绍棠《十步香草》)|屈居人下。"(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编,商务印书馆,2010年,1184页)

《应用汉语词典》:"委屈地处于较低的地位或较后的名次:屈居配角|屈居亚军。"(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编,商务印书馆,2010年,1036页)

"屈居"这个词在古代文献中就有,意思与现在基本相同。例如:

1.唐·韩愈《举韦顗自代状》:(韦顗)"屈居少列,未副群情。"少:指副职。

2.《新唐书·柳公权传》:"文宗复召侍书,迁中书舍人,充翰林书诏学士。……与周墀同对,论事不阿。墀为惴恐,公权益不夺。帝徐曰:'卿有诤臣风,可屈居谏议大夫。'乃自舍人下迁,仍为学士知制诰。"柳公权由于刚正不阿,曾经被唐文宗从中书舍人降为谏议大夫。

现代汉语中"屈居"一词虽然词义明晰,没有争议;但是在使用上却有一些略有差别的词义特征。以下略作探讨。

(一) 总体上说,"屈居"的核心意思是:某些团体或个人由于一些客观原因,委屈、冤枉地处在某种比按其实际能力、地位等所应有的位置,还要低一些的位置上。例如:

[例1]"为什么中国选手陈新华在团体赛中保持不败,但却未能赢得此项殊荣?(按指最佳乒乓球运动员奖——约拉奖)其实,在那次比赛中,格鲁巴出场25场,胜18负7,得84分,而陈新华虽出场12场全胜,但只得72分,屈居第2,道理就在这里。"(《体育报》1987年3月2日第4版)

例1的"约拉奖"只根据运动员在团体赛中的胜球次数,却不根据运动员的胜球率评定。著名乒乓球运动员陈新华是中国乒乓球队的"秘密武器",在团体决赛之前不能过多地出场,所以尽管陈新华的实力在格鲁巴之上,胜球率高达100%,远远超过格鲁巴的72%,但是由于上述客观原因,陈新华未能获得约拉奖。因此,这里用"屈居"是恰当的。

当然,还有比上例更"屈"的:

[例2] 缪鲁《短道速滑又遇不平事 张艳梅屈居第二名》:"在短道速滑女子500米决赛中,前半程一直领先的中国选手张艳梅300多米处被美国选手特纳从后面拉住右腿,失去平衡,被迫减速,因而第二个冲过终点。裁判没有对特纳的行为判罚,结果特纳以45秒98的成绩获得此项比赛的金牌,张艳梅获得银牌,成绩为46秒44。冲过终点后,张艳梅当即滑向场上裁判长,向她说明自己被拉之事,但荷兰籍的裁判长未作任何表示。其后,在场边目睹此事全过程的中国短道速滑队领队兰力、主教练辛庆山再次向其申诉,得到的回答是:经裁判们研究,原裁决是不可更改的,比赛结果有效。此时,电视台正在反复播放张艳梅在比赛中被拉的录像。"(《人民日报》1994年2月26日)

虽然对手的犯规事实无可置疑,但是裁判长却以原裁决不可更改,拒绝判对手犯规,使得张艳梅只能名列第二,可谓委屈至极了。

(二) 如果甲方的实力强于乙方(如例3、例4),或者与乙方实力相当(如例5、例6),但甲方在某种场合的较量中却以较小的劣势居于乙方之后,文章的作者为表示对实力较强一方失败的惋惜与同情,也可以用"屈居"一词。例如:

[例3]"苏联队(按指苏联足球队)只以一分之差排在丹麦队之后,屈居小组第二。"(《世界体育参考》1986年1月25日)

[例4]"虽然奥运会已经结束半个多月了,但跳高决赛屈居第三,依然使他的脸上透露着一丝淡淡的遗憾。"(新民《屈居铜牌青山在——访跳高名将朱建华》,《当代体育》1984年第10期)

在20世纪80年代,苏联足球队的实力一般来说是比丹麦队更强的,但苏联队却以一分之差的积分排在丹麦队之后,笔者认为,用"屈居"是可以的。著名跳高运动员朱建华在参加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时,是世界纪录的保持者,比赛前也有较好的竞技状态。由于比赛时场内出现了一些临时情况,朱建华没有很好应对,加上求胜心切,导致发挥不好,只夺得第三名。当然,他没有夺得冠军的原因,还有其他观点,但是以上看法也是言之成理的。所以,笔者认为,例4用"屈居"也是可以的。

[例5]"金菱杯中国象棋大师邀请赛战完最后一轮,广东吕钦与浙江于幼华仍然同积5.5分并列在前。结果于幼华以小分占先而获得冠军,吕钦屈居亚军。"(《北京晚报》1987年2月15日第4版)

[例6](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女子马拉松赛跑的第一名成绩为2小时32分11秒),"云南队钟焕娣仅以几步之差屈居第二,成绩为2小时32分13秒。"(《人民日报》1987年3月30日第1版)

以上两例,选手之间实力大体相当。对失败一方,也可以用"屈居"。

(三) 有时,虽然甲方在地位或实力上确实比乙方略逊一筹,但甲方对此却并不服气,文章作者为反映甲方的这种心理状态,也可以用"屈居"。当然,这一般用于体育竞赛以外的情况。例如:

[例7]"因为蒋父与前妻徐氏、孙氏合葬在一起……若王氏亦葬于此,势必屈居第三,这是她所不愿的。"(秦栋、罗岩《魂断武岭——蒋介石在大陆的最后日子》,黄河文艺出版社,1985年,35页)

(四) "屈居"有时候还可以反用。例如:

[例8](第10届亚运会男子马拉松赛跑)"日本队夺得银牌,成绩是2小时9分49秒",某队"'屈居'第三,成绩为2小时10分36秒。"(《体育报》1986年9月22日第1版)

从其他相关报道看,在第10届亚运会男子马拉松比赛过程中,上文提到的某队为夺取金牌,曾经多次犯规,但最终仍然以较大差距失败。例8的作者反用"屈居"一词,表达了作者的讽刺意味。这样用也是可以的。

总之,"屈居"虽然有以上几种词义特征,但在使用上,都体现出"屈"。当然,这种"屈",主要应该是客观事实如此;但是,如果是主观感受如此,用"屈居"也是可以的。所以,如果在行文中,不论是客观事实还是主观感受,都看不出"屈"在什么地方,那么用"屈居"一般就是用错了。以下对误用例略作分析。

"屈居"的误用,大致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包含了作者的主观感情色彩的,作者可以说是有意的误用;另一种其实并不包含作者的主观感情色彩,可以称之为无意的误用。以下略做探讨。

(一)有的作者本来明白"屈居"的意思,但是可能是出于对较量中的某一方(一般多为自己或者己方)的偏爱,所以尽管自己偏爱的这一方实力明显不如对方,但在某些行文叙述上还是用了"屈居"。这样用,实际上是把写作者对较量失败一方的主观情感上的遗憾,当作客观的"屈"了。例如:

[例9]"中国女子排球队在加拿大国际女子排球邀请赛中,没有保住世界女排霸主地位,在决赛中直落三局,被目前名列世界第2名的古巴队击败,屈居亚军。虽然这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国际比赛,但连这场在内,中国队一个月内已连续4次败在古巴队手下,显示出两队实力有了显著差距。"(原刊于香港《中报》1987年3月29日,《参考消息》1987年3月30日第1版转载)

实际上,不仅排球行家认为中国女排实力较古巴女排有明显不足,如《体育报》1987年3月30日第1版刊发了题为《加杯被古巴夺走,我女排差距明显,必须加紧弥补》的消息;就连例9这篇文章的作者也认为"两队实力有了显著差距"。尽管人们有感情上的偏向,但由于双方实力差距明显,中国女排的失利算不上"屈",所以还是以不用"屈居"为宜。

[例10] 《LOL 全明星决赛:韩国队夺冠 中国屈居亚军》(副标题)

事实上,从这篇文章的导语就可以看出,中国队输得不冤枉,名列第二并不"屈":"决赛中,中国队完全被韩国队压制,无论是线上的经济、团队的贡献、野区的资源争夺,都败于韩国队。让人无法呼吸的节奏、强大的个人实力都给我们中国全明星队,乃至中国所有LOL队伍狠狠的上了一课。"(曹小弋《全明星战术分析:走进阵容误区的死角》,《电子竞技》2013年第12期)

像以下例证,标题与正文同样很明显地存在上述的矛盾情况:

[例11] 《体操世锦赛中国女团屈居亚军》:"昨晚,在南宁体育中心进行的第45届体操世锦赛女团决赛中,中国队的小姑娘们以172.587分获得亚军,美国队以179.280分的绝对优势夺冠。"(《楚天金报》2014年10月9日)

[例12] 《李娜不敌小威屈居亚军 创个人皇冠赛最佳战绩》:"李娜在首盘5:2领先的巨大优势下连丢6局,被小威以7:5、6:1逆转。这是李娜连续第十次输给小威,小威也以7次夺冠成为索尼赛历史上夺冠次数最多的球员。"(《天津日报》2014年3月31日)

(二)有些行文看不出作者的主观感情色彩,或者说看不出作者对"屈居"一方的同情、惋惜心理。那么,这种误用应该是没有明白"屈居"的真正含义,只是简单地把在较量中失败的一方排名靠后等同于"屈居"了。例如:

[例13]"欧洲劲旅比利时队三战一胜一负一平,积三分,屈居第三。"(《人民日报》1986年6月13日) 此例说的是1986年在墨西哥举办的第十三届世界杯足球赛的情况。在比利时队所在的这个小组中,由于居小组前两名的墨西哥队和巴拉圭队是公认强于比利时队的,所以比利时队居小组第三名也算不上"屈",也以不用"屈居"为宜。由于从作者的叙述中看不出感情上的偏向,所以应该属于无意的误用。

[例14] 《1999年10月份北京市场皮衣销售调查 西单商场位居首位,城乡商贸中心屈居第二;蓝岛大厦位居第三》:"根据国家信息中心对北京市亿元专业商场皮衣的销售调查统计,……西单商场、城乡商贸中心、蓝岛大厦销售成绩优良,本月位居第一、第二和第三位;燕莎友谊商城销售成绩略低,屈居第四位。"(《中国皮革》1999年第24期)

此例两处用了"屈居",但是从这篇文章提供的数据看,上述4家商场占总零售额的百分比分别是:西单商场14.13%,城乡贸易中心10.53%,蓝岛大厦9.43%,燕莎友谊商城9.08%。文章中提到的城乡贸易中心"屈居第二"、燕莎友谊商城"屈居第四位",看来都不"屈"。由于这是一篇客观分析文章,此文的两处"屈居"应该也属于无意的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