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为艺术中的语文想象
北京语言大学  施春宏

行为艺术,是用某种行为方式(尤其是身体行为)来艺术地表达某种理念;语言艺术,是用语言行为方式来艺术地表达某种意思。两者似乎并不相关,但既然都是某种艺术方式、都用来表达某种指向,那就应该有相通之处。我们可以借一个有趣的现象来说说这个问题。

《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商务印书馆,2012)835页是这样解释"遛"的:

【遛】①慢慢走;散步:~大街|闷得慌,出去~~丨下午到市场~了一趟。②牵着牲畜或带着鸟慢慢走:~鸟丨~狗丨~一~马。

第二个义项举例中有"遛鸟、遛狗、遛马"。其中"遛马"和"遛鸟"专门立了词条,具体解释是这样的:

【遛马】牵着马慢慢走,使马解除疲劳或减轻病势。

【遛鸟】带着鸟到幽静的地方去溜达。

下面这两幅图是比较典型的遛马和遛鸟:

这里先不说"遛鸟"。就可"遛"的动物而言,跟"遛"最早搭配的是"马",1937年出版的《国语辞典》就收有"遛马",没有"遛鸟"。当然,词书是否收录某词不是词语出现早晚的直接证据;我们还检索了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语料显示,"遛马"出现于清朝末期,"遛鸟"出现于民国时期。

遛马,比较典型的特征是牵着绳子漫步走。这样,如果将"马"换成其他动物,其他要素不变,也就不难形成"遛X"的新表达了。如"遛狗"很常见,"遛兔子"以及遛其他家畜(牲畜)也不难见到:

马、狗、兔子之类家畜可遛,狮子和狼之类呢?没人把它们当作家畜,但也有人遛它们,而且跟遛狗的方式差不多:

经过这样一替换,"遛狮子"和"遛狼"似乎就接近行为艺术了,众人注视即是明证。

既然可遛,就意味着这些动物已经被驯养了。被驯养是家畜的一个特征。既然如此,如果有人"遛老虎、遛大象"等等,也就不足为奇了。

到了这个阶段,"遛"什么就渐渐宽泛起来了,只要是牵着动物慢慢走,都叫"遛"了。如下面的"遛鸡"和"遛耗子":

这就更具有行为艺术的特征了。

牵着动物的,一般是人,如果不是人来牵呢?或者即便是人,但并不在"走"呢?下面一幅图是兔子遛马,一幅图是开车遛马:

这两幅图也还是能让我们感受到"它们"确实也是在"遛马"。

那么能不能"遛人"呢?下面这幅图,上传的网友给起了个标题,叫《应该是一个意思吧~》:

按网友的意思,"遛狗"≈"遛人"(遛小孩)。就这幅图中所示人物关系而言,并不是在"遛人"。但读图人做出"遛人"的理解也未尝不可,这可以自然从同一图中"遛狗"的情形类比而来。

上面这些可遛的对象都是能自己行走的。实际上还有"遛白菜、遛萝卜"的呢:

观众侧目,就是因为"遛"得非同寻常。这就是地道的行为艺术了。

很多行为艺术,就是在常规结构中替换一个成分,从而形成非常规表达。这也说明,所谓的非常规,往往并不能完全跳出常规的框子,只是因为"嫁接"或"移植"得超乎寻常,也就浮现出了特异之处。其本质恐怕还是一种类比思维在起作用。行为如此,语言也如此。上面从"遛马"到"遛狗、遛兔子",到"遛狮子、遛狼",到"遛鸡、遛耗子"及"遛人",到"遛白菜、遛萝卜",再到其他,都是靠类比而逐步推展开来的。

有时谁在遛谁,并不是太好区分。下面这幅图,是奥巴马遛狗还是狗遛奥巴马,或者互相遛着?

就"遛鸟"和"遛马"以及一系列的"遛+动物"和"遛+植物"而言,似乎什么都可以"遛",其实不然。如"遛苍蝇"和"遛树"一般就不可行。苍蝇乱飞,不好控制,难以去遛;当然,如果真有神人去遛一下,也勉强可以,展示的心情和技术。树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就真的遛不成了,除非在神话或童话中。对一般人而言,"遛苍蝇"和"遛树"都是大胆的想象了。

行为艺术中的"遛"来"遛"去,真的"遛"出了词语组合的可能性和边界。词典释义只是就最典型的情况而言的,社会生活、语言生活要丰富复杂得多。每个词语能钩住的对象,正是一种潜力的展示。语言的鲜活就体现在这种巨大潜力的释放过程中。

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身边的动物、植物、物品,有多少可"遛",又有哪些不能"遛",或者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也可"遛一遛"。很多生活的趣味存在于这种可遛不可遛之中。如果想试试儿童的想象力和理解力,这是一个很好的操作方式;如果想看看自己是否还保有儿童的想象力和理解力,这也是一个绝好的检测手段吧。

走,遛遛自己吧。慢慢走,遛出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