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兴智——我的数学启蒙老师
云南省教育厅  李竹屏

段兴智是缅甸华侨,出生于上世纪40年代。是旅居缅甸东北地区的第四代华人后裔。据说他家已是当地的"山官"了,家境十分殷实。由于缅甸政府一直不允许开设中文课,新中国成立后,段兴智求学来到中国,就读于保山师范学校。成了我母亲的学弟。母亲说段兴智刚来时连汉话都不太会说,逢人便叫"阿大哥",无论男女老少。但学习十分刻苦,后来成为保山师范学校的全优学生。段兴智入学一年后我母亲就毕业了。

我上三年级时,段兴智调到保山第三小学和我母亲共事。教我们班的数学。这时母亲知道了他的一些情况:段兴智毕业后最初分配到龙陵县一个山区小学当老师,那时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活十分艰苦。段兴智受不了就申请回缅甸探亲,没被批准就自个儿偷偷跑回去了。过了一些时候,他觉着缅甸太落后,文化生活太枯燥,就又回来了……因为以前,缅甸的边民都是这样随便往来的。

可是在解放后,这样的事情就很麻烦了。他被当做"特嫌"关了起来。审讯员问他:"你是特务吗?"回答:"不是。"接着问:"你热爱祖国吗?"回答:"热爱!"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跑缅甸?"回答:"我在这边吃不饱。"再问:"那你又回来干嘛?"回答:"因为我舍不得这边的文化生活。"审来审去,反反复复就是这些话。后来通过特别调查,证实了所说属实后,段兴智再次当上小学老师。

到底那些年的生活实在太艰苦,使得他再次忍受不了。半年后他又想着要偷跑回去,因为有"前科"逃跑未遂。这次他的"华侨证"被没收掉,还被遣送到内地小学以便"监控"。

那时我家有许多线装古书,像水浒、三国、西游记、封神演义等等。我时常揣一本在身,有空时便翻阅上几页,尽管还不能完全通读。段兴智知道后常常借去看,完了还会和我一起聊,"简直没有师生的样子。"别人这样说我们俩。

我的数学课一直很好,段兴智便找一些运算题给我做。我做得又快又好,还有些乐此不疲。段兴智很是高兴,逢人就夸我绝顶聪明。连年级数学统考,他都要我一道去帮着出试卷。由此我便得了一个"小华罗庚"的外号。于是数学和绘画一样,成了我的最爱。

小学升初中的时候,我的数学考了100分,成了全县的新闻。在那个以勤工俭学为主的年代,这个成绩使我的母校"荣耀"了许多年,成为后面好几届学弟学妹们的榜样和偶像。不久,我就转学到天津读书去了。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候,我回到了云南,见到刚刚"平反"出狱的段兴智。原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段兴智便因为前面的那些事情,再次被当做"特务、反革命"关进了监狱。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依然是和数学有关:"可惜了!要不是碰上文化大革命,你应该是清华大学数学系的高材生……"

1978年我到保山五中教书,有幸和段兴智老师成为同事。其后不久,随着提出要尊重知识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段兴智补到了一大笔薪金。此时他已年过半百,思乡之情日渐浓郁。终有一天,他决定携带全家回归缅甸的家。因为缅甸家里有N多的"房子、骡马、山地",都等着他去继承。

在离开中国的时候,我明显感受到他内心的复杂和矛盾。一方面,虽说半生坎坷,到底感受到了祖国的阳光温暖,使他觉得自己不枉此生背井离乡的孜孜追求。另一方面,第二次的牢狱情景,仍是他心底里抹不掉的梦魇。

在微笑和伤感的交织中,段兴智和我们别离远去了。此后再无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