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红包"
广州大学人文学院  钟丽美

假期结束,不得不收拾东西回校上课。临出门,母亲塞来一个红包,说祝我一路顺顺利利,推辞不了,只好收下。记忆中,母亲是不常给红包的。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即使是过年也是父亲给我们一块两块甚至几毛的红包意思一下,母亲是不给的。最近几年,姐弟几个陆续离家工作或上学,经济上可以自己维持,不用家里负担了,偶尔回家,给家里添置东西后,母亲就会责备我们乱用钱。等到出门时,母亲就会给我们红包,说是让我们一路顺利,其实也是变相补贴我们。每每拿着母亲给的红包,内心就会溢满温暖。红红的纸包裹着的,是一位母亲对孩子的满满关切和殷殷期望。

红包,是儿时记忆中的一抹亮色。在我们家,小孩子平时是没有零用钱的,所以再小的红包也足以让我们兴奋。然而,姐弟几人的红包大部分得上缴,补贴家用,留下小部分自由支配,即使如此,已经很幸福了,因为感到自己也能为家出一份力,还有"资金"可以自由支配——在抵制住各种诱惑之后,艰难地把红包钱存起来,偶尔翻看,心里总会觉得很踏实。长大后,离家求学,春节时的压岁钱,开学前的开学利是,出门时的出门红包,无处不流露着父母的关爱。将一个个红包攒起来,沮丧时拿出来看看,求学路上再艰难也能靠着回味那一份温暖渡过一次次难关。

于我,红包既是经济上的也是精神上的支撑。

当然,"红包"这一事物,不仅仅对我个人有影响,对整个中国文化有着更大的影响。

红包,即红封包,在粤方言中也称利是、利市、利事,皆是取吉祥、顺利之意。传统意义上的红包即用红纸包着的小包,古时候里面装铜钱,近现代则开始装纸币。红包的来源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红绳穿线,汉代就已出现。更为普遍认可的说法是源于"压祟钱"。传说古时候有一种黑身白手的小妖叫"祟",每逢年三十夜晚便出来害人。它的白手只要在熟睡的小孩子头上摸三下,小孩便会吓哭,继而发烧、得病,然后变成傻子。为了防止"祟"加害小孩子,大人便自发年三十当晚点灯围坐"守祟"。在嘉兴府有一对老来得子的管氏夫妇,为哄小孩子入睡,给了小孩儿用红纸包着的八枚铜钱,睡前放在了枕边。深夜"守祟"时,夫妇俩发现当小妖用手摸小孩儿的头时,枕边的红纸包便发出一道光亮,因而吓走了小妖,两人便将此事告诉邻居,至此,一传十,十传百,用红纸包着的铜钱便有了名字——"压祟钱",后在明清时期改为了"压岁钱",寓年岁平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化的发展,生活的进步,红包已经不局限于"压岁钱"这一定义了。由于红色在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中,代表了红火、吉利之意,宛如初升的太阳给人希望,宛如燃烧的火焰给人温暖和光明,宛如流动的鲜血寄寓着生命,它几乎代表了人们所有的最朴实、最真挚的祝福:结婚宴上来宾包给新人的礼钱,祝贺新人白头偕老;祝寿宴上晚辈给长辈的"寿礼",祝愿长辈健康长寿;满月宴上长辈给新生婴孩的祝福礼,希望孩子健康成长;升学宴上长辈给读书郎的奖励,鼓励他步步高升;新居落成亲戚朋友给的贺礼,祝福主人家安居乐业;新店开张生意伙伴给店主的贺礼,祝愿店家生意红火……另外还有这些宴会上主人家回给客人的谢礼;丧礼上客人给主人家的"白色红包",寄托了对死者的哀思和对生者的抚慰;孩子出门上班上学前长辈给的出门利是,寄寓出门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春节假期后公司发给员工的红包,希望新的一年员工与公司共同发展;剧场里导演会给演过死人的演员红包,以示驱邪求平安之意。这些红包都代表着人们的美好祝愿,也寓意消灾祛邪、祈求平安。

发展到今天,红包几乎渗透到了一切的人情往来:比如进饭馆给服务生的消费,进学校给学校领导的、进医院给医生的、进殡仪馆给入殓师的红包,求职升职需给上司红包,求人办事得塞红包,人情世故往来,无不是"红包"在起着作用。

"红包"在送与收当中,慢慢变味了。过去的红包,量轻意重,所起的作用,便是维系人与人之间的纽带,便是人们表示喜悦心情,传递美好祝愿的介质。如今的红包,当初的寓意虽仍在,但也已成为了人们攀比财富的指标和从低处通往高处的跳板。

拿压岁钱来说,在那物资还相当匮乏的年代,农村里的小孩子零用钱大都不多,仅够买些零食解解馋,至于心仪的玩具、文具之类的需要"大额"款项购买的物品,则只能寄望于红包了。各种各样的喜宴上会收到红包,但主要的收入来源还得靠春节,即压岁钱——女孩子用它买娃娃,买头饰,男孩子用它买玩具枪,买机器人,买鞭炮烟花,无论数额大小,无论买的是什么,总能让孩子们感到开心和满足。清人吴曼云《压岁钱》的诗中云:"百十钱穿彩线长,分来再枕自收藏,商量爆竹谈箫价,添得娇儿一夜忙",便是红包给孩子们带来巨大欢乐的真实写照。今天的孩子,大多是全家宠爱的宝贝疙瘩,不愁吃喝穿住,也不愁没有零用钱。红包一年比一年厚,一年比一年重,一年比一年多,让人愁的不是没得花,而是怎么花。旧时的欢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何让孩子树立正确的金钱观的忧愁。

再说说今天人情往来中的红包。医生救死扶伤本是义务,奈何需由金钱来彰显;教师教书育人本是天职,奈何变成"因财施教";官员为人民服务的职责,奈何变成"为人民币服务";求职升职本该各凭本事,奈何不得不凭红包的厚度。红包,已渐渐凌驾于感情之上,甚至凌驾于生命之上。

试问,我们曾经盛满欢乐与祝愿的红包,去哪儿了?

除了传统意义上的红包,今天的红包家族不知不觉增加了新成员——电子红包。微信红包,支付宝红包,微博红包以及其他电商推出的各种返利红包,无不让红包这一伴随了中国文化发展千年的传统事物受到了巨大冲击。且拿微信红包来说:今年春节,"微信红包"的走红,不仅让千百万人知道了它的存在,更带来了移动平台支付的巅峰。据腾讯官方数据显示,今年除夕夜共有482万人参与了微信抢红包活动,平均每个红包10.7元,仅在除夕当晚,微信银行卡绑定数就突破了1亿,超过支付宝8年的绑定量。在传统红包历经千年的沉淀面前,电子红包以迅猛之势加入了人们的生活,加入了"红包家族",为传统红包的生存与传承既带来了冲击也带来了发展机遇。

未来的"红包"将如何在整个中国文化发展中起作用,今天的我们尚未可知,然而,其本身意义的变味,以及由科技发展和生活方式转变带来的冲击是不可避免的挑战。但无论未来的"红包"扮演什么角色,我们都希望它能保住最原始的那份美好祝愿,保住最朴素的那份温暖情谊,继续在文化长河中孕育出一颗颗璀璨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