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前""死前"说开来
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  朱洪涛

2014年11月18日,日本男星高仓健因病去世。国内众多媒体对此事件作了大量报道。其中,多次用到了"生前""死前"两个词,如"高仓健生前被影迷亲切称为'健先生'","高仓健被亲人秘密下葬,前经纪公司称其死前无遗憾"。其中"生前""死前"均指的是"活着的时候"。一些文学作品中"生前""死前"的使用情况也是如此,如:"但闻始终笑语,亮气高声,宛若生前。"(《聊斋志异·陆判》)"他知道在死前不抵抗的,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眼。"(《四世同堂·老舍》)

众所周知,"生"与"死"是一对典型的反义词,但跟方位词"前"分别组合在一起成为"生前""死前"后,却摇身一变成为同义关系,都说的是"活着的时候",这是怎么回事?对于这种现象的讨论比较多,而属邢福义先生的研究最为清晰透彻。邢福义先生在其《说"生""死"与"前"的组合》(《中国语文》2003年第3期)一文中作出了如下解释:

(1)"生前"与"死前"同义。但"生前"是典型的合成词,而"死前"却是严格意义上的短语。这说明,辨析同义现象,有时有必要突破"词"对"词"的限制。

(2)作为同义词语,"生前"与"死前"都指活着的时候,既可以就死去的人而言,也可以就活着的人而言。它们的细微差异,表现在造词理据有所不同、表义倾向有所不同、跟介词的搭配有所不同、语用价值有所不同等方面。

(3)"生前"和"死前"共时使用,自古有之。由于古代文化背景的关系,古代作品中"生前"的使用频率大大高于"死前"。

(4)对"生前"和"死前"的语义进行辨析,不能离开句法掌控和话语场景。

由"生前""死前"想开来,我们生活中常用的一些词语,如"救火—灭火""果然—果不其然""得—非得"等字面上看为反义实则同义的语言现象该作如何解释呢?

一、救火—灭火

首先,"救火""灭火"都是动宾结构,但是由于使用频率不同而导致的凝固程度的差异,"救火"更多地被认为是一个词,而"灭火"则被视为一个短语。根据邢福义先生"辨析同义现象,有必要突破'词'对'词'的限制"的说法,我们也可以对这两个词语进行对比分析。

关于"救",我们可能一下子会联想到"拯救""解救""救人""救命""救死扶伤"这样一系列词语,总之"救"之后要跟一个宾语,作为"救"的对象。同样,动宾结构短语"灭火"中的"火"是"灭"的对象,那么"救火"个词语就显得不合逻辑了。火灾发生了,我们要做的是"灭火",怎么可能去"救火"呢?

先来看词典中的解释。"救",在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中有两个义项:①援助使脱离灾难或危险:~命|挽~|营~|搭~|抢~|一定要把他~出来。②援助人、物使免于(灾难、危险):~亡|~荒|~灾|~急。同时,由于"救火"作为一个动宾词语,凝固程度、使用频率都比较高,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也将其收录进来作为一个动词,指的是"在失火现场进行灭火和救护工作"。由此可见,"救火"中的"救"对应的是词典中第二个义项,更加强调"救",有很强的目的性。这样看来"救火"其实包含两层意思:①灭火;②救人、救物。同时更加强调后者。这样我们就把"救火"和"灭火"联系起来了。

我们再来探寻一下"救"的本义。《说文解字·攴部》:"救:止也。从攴(Pū),求声。"意符"攴"其实就是轻敲、扑打的意思。如《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濯以救热,何患之有?"(用洗澡的办法来止热,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此句中的"救"就是"制止"的意思。 再如《韩非子·有度》:"则是负薪而救火也。"(这样就等于带着干柴去扑火。)这是"救火"一词比较早的用例,这里的"救"也是"制止"的意思。因此,"救火"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沿用古义。同样"救灾""救难""救急"等词也还存有古义的痕迹。而"救"的意义经过长期多重引申,又产生了"援助"的意思,并且成为今天的常用义。

另外,从语义特征的角度分析,"火"有程度大小的不同。比方说"火柴""火花""火苗" "火场""火海" "火灾"等词语,其中的"火"的规模与破坏程度是不同的。"救火""灭火"二者存在共同点,即"火势较大但同时又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二、果然—果不其然

这两个词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频率都比较高,意思上都是说"事情与所预料的相符"。如:"我就早知道嘛,他一跑起来就不顾命,早晚是得出点岔儿。果不其然!还不快洗洗?洗完好上点药。"(《骆驼祥子·老舍》)"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有很大的困难。"(《四世同堂·老舍》)"没有了王濛,中国短道速滑队女子3000米接力果然失去金牌。"(《北京青年报》2014年2月19日)"果不其然,这事儿还真让领导说中了"(《光明日报》2014年8月5日)。但是二者的构造可不一样,"果不其然"多了个"不",应该是"果然"的否定义啊,怎么会和"果然"是同义关系呢?

"果然"在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中有两个义项:①副词。表示事实与所说或所料相符:~名不虚传|他说要下雪,~下雪了。②连词。假设事实与所说或所料相符:你~爱她,就该帮助她。《现代汉语词典》并没有收录"果不其然",因为它与"果然"并不处在一个层级上,有些词典把它当作一个成语。"果不其然"即果然如此,指事物的发展变化跟预料的一样。但从释义上看,"果然"与"果不其然"虽然在词性上有所差别("果不其然"更多表现出一种副词性),但总体上核心意义几乎完全一样。

为什么"果不其然"多了个否定语素,但是核心意义依然同"果然"相同呢?既然有些人认为"果不其然"是个成语,而成语作为语言中经过长期使用、锤炼而成的固定短语,很大一部分是从古代相承沿用下来的,在用词方面往往不同于现代汉语(也不同于所谓的网络新成语),其中有古书上的成句,也有从古人文章中压缩而成的词组,还有来自人们口里常说的习语。那么我们就得对"果不其然"进行追根溯源。

"果不其然"可能最早见于清代西周生著的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第二十二回:"昨日人去请我,我就说嫂子有个好意,果不其然。"清代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中也有出现:"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去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哩。今日果不其然!"明清时期白话小说比较流行,但是其中也会夹杂着不少文言,比方说"果不其然"中的"其"。

如果这个"其"并不表示具体的词汇意义,而是表示一种语气。我们对语气词"其"的语法意义进行一下总结:语气词"其"用于句首或句中,表示委婉的语气。在陈述句或疑问句里,表示"大概""恐怕"等意思;在祈使句里,简单地表示委婉的语气,略等于现代汉语句末语气词"吧""啊"等。此外"其"字又可以加重反问语气。在这种情况下,"其"作为反问语气词的解释就更合理,"果不其然"即:"难道不是这样?"其意思当然等同于"果然"。

如果这个"其"作为一个代词,即"这(个)""那(个)",那么"果不其然"是否应该作为一个成语就有待商榷。这种情况下"果不其然"应该同"好不漂亮""好不威风"中的"不"一样,作为一种表强调的肯定语素,使得"果不其然"相比于"果然"语气更为强烈。在这儿,又牵扯到现代汉语中"不"否定意义虚化的问题。

另外,"果不其然"的连词性不够突出也是同它本身的语义特征有关。"果不其然"基本不会用在表假设的语境当中,而更多得用来表现一种既成事实,这也是它同"果然"同中有异的一面。

三、得—非得

照一般人看来,"非"表示否定,那么字面上的"非得"也是表达一种否定的意思,但这个词在交际中并非如此,这似乎显得有点不合逻辑。

事实上,"非"在第六版《现代汉语词典》中有多个义项:①错误(跟"是"相对):是~|习~成是|痛改前~。②不合于:~法|~礼|~分(fèn)。③不以为然;反对;责备:~难|~议|无可厚~。④动词。不是:答~所问|此情此景~笔墨所能形容。⑤前缀。用在一些名词性成分的前面,表示不属于某种范围:~金属|~晶体|~处方药。⑥副词。不:~同小可|~同寻常。⑦副词。跟"不可、不成、不行"呼应,表示必须(口语中"不可"等有时候可以省略):要想做出成绩,~下苦功不可|你不让我去,我~去!⑧〈书〉不好;糟:景况日~。

词典中第⑦条释义很明确地告诉了我们,"非"可以作为副词表示必须。"得"在这里作为一个助动词,表示意志上或事实上的必要。所以"非得"一词并非否定,其他的例子比如"干这活儿非得胆子大不行""棉花长了蚜虫,非得打药""这病要是想去根儿,非得动手术"。

"非"本是一个指示字。《说文解字》:非,违也。从飛,下翅取其相背也。即"非"的本义是违背,不合。从本义引申出现代汉语中"必须"的义项,大概可以用语言经济原则来解释。虽然学者对语言经济原则的定义还存在一些争议,但是异中有同,大家都注意到了其省力、简约的特点。倘若我们在会话中说"这件事非得你来做不可",其中的"非"应该不会导致疑惑,这句话的大致意思就是"这件事不是你做就不行"。但是随着这种搭配凝固下来,用多了,语言经济原则就开始发挥作用。大家对"非得……不……"的用法和意义非常明了,加之"非得"与"不……"之间又存在间隔,所以很容易把后半部分省去,而使得原本作为一个否定词的"非"兼具了"非""不"的双重否定。这样"非"不仅有了肯定的义项,而且也具有了强调的意味,从而衍生出了"必须"的义项。

另外,同"果不其然"中的"不"一样,"非得"中的"非"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存在着否定意义虚化的意味。

总之,语言中反义语素分别构词产生同义联系的现象反映了汉语构词的不对称性。其原因也是多种多样的,我们不仅要从本体语言学角度去追溯词源,更要从应用语言学的角度综合运用多重理论去进行分析。另外,除了找出同义联系的理据,更要留心发现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对这些鲜活的语言现象的细致观察和深入研究,对于对外汉语教学、语言规范工作和语言预测都有很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