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生活二三事
安庆师范学院  江结宝

2004年秋至2005年夏,我在教育部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访学,一年内正式住在京城约七八个月,在我的经历中,这算是与京城亲密接触相对最长的时间,此前特别是随后,尽管也多次去北京,那都是小住,最长十天半个月。回想起对于北京的印象,突出的有:气候好的时候,天很高,太阳格外的亮;路很宽,但总被车子铺得满满的;道很长,哪怕办件不大的事,总要花上一小天时间。至于跟语言有关的事情,记得有如下几件:

一、为公交站名犯难

当时,我住在通州武夷花园,从那里到朝阳门内南小街51号语用所,无论公交地铁都得一个多小时,那时地铁很贵,公交是首选,坐得较多的是938支4。开始的一两周,路不熟,公交站名更不清楚,于是专心听售票员报站,谁知他们报的站名,我根本听不清——准确地讲是听不懂,总觉得他们说话舌头大大的、语音啰啰的(我们家方言,读第三声,形容口齿不清)。听不清就看站牌吧,不料,抬眼看去,站名不知躲哪里了,找不到哇,站牌上,跳入眼帘的尽是广告!

因此,那些天我心里不停地嘀咕着:普通话不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吗,我的 “二甲”普通话,怎么听不懂“标准音”?其实,售票员的发音并不标准,那是北京土音。难怪教科书上申明,北京语音不等于北京土音,“每个北京人说的话并不一定都符合正音的标准,还必须努力克服土音土调的影响”。(黄伯荣、廖序东主编《现代汉语》(增订五版)上册,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114页)

不免又想,北京,祖国的首都,魅力辐射全球,居住和来往的人何止五湖四海,无论塑造形象或者服务所需,公交车售票员的普通话水平恐怕也不能如此“低调”!商品经济催生了广告,经济发展离不开广告,这谁都知道,但是公交站牌毕竟不是广告牌,让站名战战兢兢躲在不起眼的地方,扭曲了站牌的功能。当时,很想向有关部门反映反映这方面的情况,呼吁还公交站名一个家,给外地乘客减少一点烦心事,不过,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多少年过去了,今天,首都的公交服务质量必有很大提高,当年如我那样的犯难,或许再也不会发生了。

二、乡音无法掩饰

武夷花园不远处有个大卖场,服装、副食、日用品等一应俱全,档次不高,价格也不贵,我经常光顾那里,有时买东西,有时闲逛逛。

一次,在一家卖羊毛衫的店铺,东看看,西望望。一位四十开外的营业员大姐走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您好,过来看看?要不要买一件?”“先看看。你这里货还不少嘛。”“是呀,我们这里货物齐全,价廉物美。”这时,另一位营业员也凑过来插进话来。当时生意清谈,店里就我一个顾客,于是我们攀谈起来:生意好不好做,赚钱怎么样哇,家里都有哪些人,来北京多少年啦等等。从她们的口音中,我知道她们是我们安庆人。我便问她们家住哪里,她们回答说:“我是江苏人。”“江苏人?你们娘家、老家在哪里?”“也在江苏哇。”我不信。我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江苏人,你们是安徽安庆人,我还知道你们老家在安庆怀宁!我说得很坚决,她们有些愕然,却也没有反驳,也不再重申江苏人。沉默了一会,我问,你们为什么说是江苏人?她们说:“这里的人瞧不起安徽人,有些欺负安徽人,我们就说江苏人。”原来如此……

话语可以编织,乡音却无法掩饰,她们出外做生意虽然有些年头,但或许因为年龄的原因,乡音却始终陪伴左右。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一个民族不同地区有地域方言,一个民族的不同社团有社会方言。每一个人仿佛都随身披戴着一枚徽章,表明他所属之民族、之地区、之社会阶层。这就是语言的标志功能。李宇明先生说:“语言的隐性文化职能是起到身份认同、情感依存的作用。”(《语言文字应用》2013年第1期)正是语言标志让我断定那两位营业员大姐是我的老乡,并为她们当时的处境和掩饰的尴尬心生同情和悲哀,正因为如此,这个小故事至今难以忘怀。

三、我是中央的

在北京访学那年,有老朋友或要好的同事到京就在一起聚聚,来上一瓶“二锅头”。有一次,六七个人在府右街宾馆附近的一家酒店相聚,吃着、喝着、笑着,很是轻松快乐。不记得是谁讲了一则笑话,把快乐的氛围推向顶峰,这则笑话很值得同大家分享:

一天,枞阳(安庆市的一个县,与安庆市区相邻)一位无证司机在北京市内开车,因违章被交警拦下……

交警:同志,请出示驾照!

司机:额某照。

交警:没照罚款。

司机:罚款,有照有照。

交警:有照?拿出来看看。

司机:某照。

交警:没照只能罚款。

司机:额说过罚款有照嘛!

交警(急):你到底有照还是没照?

司机(也急):你要照,额某照。你罚款,额有照,你怎么搞不清呢?

交警:你这人讲不清,你是哪里人呐?

司机:额中央的!

交警:啊,中央来的。敬礼!(一个标准的“警礼”)

说明:额,即“我”,枞阳人把“我”读作。某,即“没”,两者声音相近。有照,即“行、可以”的意思;这个意思,安庆其他方言用一个“照”字,如“照不照?”回答“照。”枞阳话却在前面加个“有”,说成“有照”。额中央的,即“我枞阳的”,枞阳人把“枞阳的”说得听上去像“中央的”。

语言文字具有游戏功能,“同西方语言相比,汉语也更适合于用来做语言文字游戏。所以在中国,语言文字游戏就特别多,上至帝王将相,下到平民百姓,包括小偷乞丐等,都喜欢语言文字游戏。”(王希杰《修辞学通论》,南京大学出版社,1996,130页)

语言文字游戏的样式多种多样,常见的如字谜、回环诗、藏头诗、顶针接龙等等。笑话并非典型的语言文字游戏项目,但笑话往往充分利用语言文字手段,上引笑话,就是利用方言的方音、土语和特殊表达格式,通过谐音修辞方式达到误听误解,实现笑话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