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的呼唤
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蔡淑美

住的地方离海边比较近,大概只有一公里吧。于是,一推窗,就是那片海了。我喜欢坐在窗前工作,累了或者不经意间,就看看这大海。海是神秘的,不同的时候呈现不同的样子。早上的海一般比较宁静,海水是那种淡淡的蓝色,碎碎的波浪静静地涌着。这时候早有船儿在上面,也是静静的,和远处淡蓝的天色融为一体。中午有太阳的时候,海的颜色变深了一些,有点墨绿,也有点晃眼。偶尔有一两艘船儿过来,掀起白色的波浪,让海生动不少。到了晚上,灯火上来了,远远近近的灯光把整个海岸装扮得像个华美的新娘,还一动一动的,美极了。住在海边久了,大概是不会像游客那样看到大海就惊呼,也极少下海里游泳,但喜欢看海、想亲近海的心依旧。从小到大,常常有个声音在耳边呼唤着,去看海,去看海,去看海……现在看来是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住在海边,常与海相伴了。

说起海,还有个美丽的误会呢。我在湖南最南部的小山村里长大。村子背靠大山,面朝一条二十几米宽的河。家乡的河,清清地流淌着山里孩子童年的欢乐,游泳,打水仗,捡鹅卵石,抓鱼,摸螺蛳……多少欢声笑语撒在这养育了祖祖辈辈父老乡亲的河上。那时的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河更有乐趣、更能撒欢的地方了。而第一次接触到“海”这样的字眼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一次音乐课上,老师教我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最开始的三句歌词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我很好奇,这么美丽的地方会在哪儿。老师告诉我们,这是唱北京的北海公园的。“老师,海是什么样的?有我们村的河大吗?”“我也没见过海,应该是很大很大的吧。”“老师,北京也很大吗?北京怎么去啊?”……虽然不知道海的模样,但歌词唱出来的那幅美丽画卷一下子就刻在一个孩子的心中了。后来长大了,慢慢知道北京有好多用“海”命名的地方:北海、中海、南海(还有个“中南海”呢)、什刹海等等。从未见过海,还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不过,既然人们常用“一望无际、浩瀚无边、碧波万顷、海天一色、波澜壮阔、波涛汹涌、惊涛骇浪、奔腾不息……”这样有气势磅礴的词语来修饰大海,我想着,拥有那么多“海”的北京,一定是壮观的、大气的、让人肃然起敬的,一股神往之情油然而生。

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注定,高中毕业后,我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北京上大学。第一个周末,我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舍友坐上漫长的公交车去北海公园玩儿。景色是真不错啊,白塔、绿树、红墙,小船儿,还有迎面凉爽的风,一切都跟久刻心中的美丽画卷一样。可是,海呢?我不禁疑惑了。这眼前的湖面当然是比家乡的河面宽多了,可是并没有一望无际,更没有奔腾不息啊。我们走走停停看看的,也就一上午就走完了。明明是湖嘛,为什么不叫北湖公园,要叫北海公园呢?我没好意思问舍友,怕她笑话我这山里孩子没见过世面。颇具探索精神的我第二个周末又自己一个人去了什刹海,心想,也许此“海”跟北海公园的“海”不一样呢,因为我去之前还了解过,什刹海是由前海、后海和西海及沿岸的名胜古迹组成的,三个海组成的,怎么也得是大场面了吧。去了才发现,什刹海风光旖旎,比北海的水面要开阔些,可是,这仍然与我心目中“大海”的样子有很大的差距啊。看不出来那些修饰大海的气势磅礴的四字格与这眼前的“海”有什么关系,我的疑惑就更深了。

后来,通过查找资料,对北海、什刹海等为什么叫“海”总算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根据学者们对京城水系变迁和什刹海历史文化的研究,如今的积水潭、后海、前海以及德胜门外原有的一片水域太平湖,在元朝时是连成一体的很大一片水域,水量非常充沛。这里曾经是南北运河漕运的重要枢纽,往来如梭的漕船都要经过这片湖泊,停于积水潭,那时曾出现过“舳舻蔽水”的盛况,十分壮观。因为元朝蒙古人把水面非常开阔的湖泊称为“海子”,元大都城内北部的这片辽阔的水域也就称为“北海子”或“西海子”。现在北京还有个郊野公园叫“南海子公园”,应该也就是那时留下来的说法吧。不过,自从明代将漕运码头外迁到城外后,这片水域繁华不再,当初可以停靠许多大型船只的湖面渐渐变成今日这城中一湖、休闲之地了。时代变了,状态变了,可是“海”这一名称却保留至今。我才明白,原来北京诸多的“海”并非指字典上说的“大洋靠近陆地的部分”这样的纯物理意义,而是交织着人文、历史、社会、民族、语言演变、形式与意义、更新与沉淀等各方面因素的综合影响。

自从经历了这个美丽的误会,我逐渐对语言的运作原理和发展变化产生了兴趣。虽然那时仍没见过真正的大海,但我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语言和语言研究的海洋之中了。我所在的大学——北京语言大学汇聚全球一百七十多个国家的留学生,他们的语言类型多样,各具特色,让人禁不住感叹这语言之海的丰富多彩与奇特瑰丽;然而这些风景背后又有一些共同的东西,万变不离其宗。语言之海的动与静,变与不变,个性与共性,系统与层次……都令我着迷。置身于世界诸语的海洋之中,如何把汉语系统和特点了解清楚,如何把汉语和华夏文化传播得更广,更远,作为汉语母语者,我们应该具有使命感与责任感。我十分荣幸有机会跟随着在语言大海里弄潮的高手们学习。我的导师施春宏先生给了我这个初学者终生受益的训练。在导师的指导下,我细致研读了语言学理论的经典作品和前沿著作,结构主义、生成语法、认知语言学、构式语法、类型学、语法化、应用语言学等等,努力去欣赏各种理论风景中的思辨、学理之美。此外我还旁听了很多顶尖级专家的课,比如于根元先生的“应用语言学理论前沿问题”、袁毓林先生的“认知语言学”、冯胜利先生的“韵律句法学”等,听了国际著名语言学专家在北京的系列演讲,如Langaker, R.W. 的“认知语法的基础”(Foundation of Cognitive Grammar)、Taylor, J.R. 的“认知语法”(Cognitive Grammar)等。这些语言学大师们的理论素养和求是精神令人崇敬,我就像一条小鱼在他们的学问之海中游来游去。这种激动人心的震撼感,正如我第一次站在北戴河海滩面前的感受一样:辽阔宽广,望不到尽头;雄浑深邃,看不到海底;滔滔波浪,奔腾着一股鲜活……母校留给我的回忆不仅是浪漫温馨的梧桐大道、栽着银杏树的秋天的樱花园、羊肉串飘香的穆斯林餐厅,清凉婉约的小池塘和大气庄重的万国墙,更重要的是,在她的怀抱里,我真切感受到了语言的风景和语言大师们的风景。

硕士毕业后,我离开了北京,离开了北语,远赴南洋继续攻读语言学的博士学位。新加坡四面环海,典型的热带岛国,除了本岛以外,还有不少小岛环绕。无论是原始自然、淳朴简单的乌敏岛,还是现代科技感十足、集旅游娱乐一身的圣淘沙,最初都带给我不少的新奇感和激动感。不过,让我开眼的倒不是海岛的自然环境,而是岛国独特的人文景观。新加坡是个多种族、多文化和多语言的国家。在这里,种族之间、东西文化之间、语言之间的互相碰撞、接触和影响特别明显。华族与他族,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继承与变异……当多种因素投射到语言中来时,我见到了汉语在海外生存与发展的另一番模样。或许是习惯了海边的涛声,博士毕业后我来到了同为海岛的厦门工作。由于住处离海很近,又是个吃货,空闲的时候我喜欢跟爱人一起散步去码头买渔民刚捕捞回来的海鲜。这些朴实的渔民普通话说得不太好,常常是夹杂着闽南语,甚至只说闽南语。由最初的完全听不懂,靠比划靠猜,到现在基本能听得个大概,我的闽南语有了一点进步。有不少同事是研究闽南方言的,我也借着这些有利条件,慢慢学习说闽南话,在码头,在菜市场,在街头小巷。其实,无论是境外华语中的有机成分,还是我们的方言,都应该是积极建设汉语的有效途径之一吧。

我曾读过于根元先生的一本书,叫《语言是大海》,首篇与书同名,于先生写到,“每当我在海边、在海上的时候,我常常拿海同语言比较,越比越觉得语言是大海。每当我观察、研究语言的时候,我常常拿语言同大海比较,越比越觉得语言是大海……大海也是语言,大海也会说话,那是大自然的语言……我们观察、研究了大海,也就是观察、研究了语言。大海是语言。语言是大海……”这些话深深地触动了我。那个在家乡河边欢快嬉戏的孩子对“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的憧憬,那个做梦要去北京的少年对辽阔雄浑的大海的神往,那个跟“海”有个美丽误会的青年解惑以后的黯然神伤,那个对语言产生兴趣、遨游语言大海、向语言大师们学习的青年不断开阔的视野和生活……是大海的不断呼唤让她不断追逐梦想,是大海的有容乃大让她畅游其中。就让在这里冲浪、遨游的人们探索不止,追求不息,就让我们都做大海的弄潮儿,尽情去享受它赐予我们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