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懂”和“听不懂”
安徽省直机关事务管理局  季慧君

我第一次到北京,是2005年的春天。

那是我第一回看见歌里唱的柳絮儿满天飘,第一回抱着对语言学的一知半解,好奇地听着一位刚认识半天的前辈师兄在公交车上像说着菜市场上今天白菜几块钱一斤一样有理有据地高谈阔论着某朋友一岁的孩子还发不出一个辅音。我之前从未这样学术地考量过一个孩子牙牙学语应该是怎样的情况,奇怪他何必纠结一个孩子学说话时发元音辅音的问题。以致今天我的孩子渐渐会发出一些语音时,我总时不时纠结于他是否也只会发元音,是否辅音发不灵光就是语言能力滞后。

后来扎在北京学习的两年,很庆幸我一直抱着对语言学浓厚的兴趣,着迷于为什么只能说桌子上有一张纸而不能说一张纸下面有一个桌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语言学实例。每当有人问我你整天研究叽里呱啦的语言学,都研究些什么,我就饶有兴味地把这个我认为很有趣的例子用一段不加标点的话一口气说给他们听,再告诉他们语言问题可不能简单的理解为“约定俗成”,那我们可真就啥事儿也不用做了,专业可以取消了。总会有些反响。

我没读过语言学或者汉语言的本科,挺遗憾的,总感觉自己的知识不够系统,没有其他同学那么说起来头头是道。刚入校那会儿,我甚至不会发“塞音”的“塞”字,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讲过这个多音字在这里应该怎么读。这成为听见我说话的好多同学的一大笑话,我也跟着他们一起笑,现在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似乎还在眼前。

我带了几个外国人学习汉语,由于外国人学汉语常常很学究,为了解释清楚他们那些教条的问题,我不得不更多地去研究“为什么”,这很有利于我补补本体的课。可是每天跟他们打交道,得用更简单的语言把一个简单的语言现象或者句子解释清楚,我说起话来用词越来越“低级”,结构越来越简单。于是我经常与同宿舍的对外汉语专业室友交流这个问题,比着谁可以用更“幼稚”的词语和句子来完成我们之间的谈话,几个语言学硕士研究生俨然变成刚入学的小学生,于是大家都笑,很开心。我的一个学生是一位外企的中层,上下班开一辆小车,那时候交规似乎还没现在这么严格。有一回开始上课时他很高兴地要给我说一件事,他说昨天晚上下班时碰上交警查车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闯红灯了,我说那交警怎么处理你的,罚款了吗?他说没有,他把我放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一直对他说“不听懂,不听懂”……我只好无语。不知道他如此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的这么个故事是否属实,如果是真的,那北京的交警岂不是也该去学一学对外汉语教学的内容,来对付如此狡诈的外国人。要知道,这个学生平时给我打电话,那可是轻易听不出来是外国人的。他为了最大限度的模仿地道的语音,总是把每一个字都尽量发音到位,词汇方面甚至还会说“不得劲儿”。可是当他如此洋腔洋调地把语序这么一调,即使长着一副与中国人无二的脸孔,交警叔叔也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放他一马。语言的力量真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