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京津冀一体化”体验
天津师范大学  步新娜

我出生和成长在河北省石家庄,求学于北京,如今工作和生活在天津,京津冀三地都留下了我生活的足迹。在“京津冀一体化”成为热词的今天,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个人角度完成了三个地域之间“一体化”的文化体验。我有幸使自己成长的足迹踏遍了燕赵古地,瞭望过冀中平原的壮阔,体味过京华烟云和绿瓦红墙的古风古韵,如今落脚于津门故里,生活在海河岸边,聆听着西皮、二黄与传统相声,感受着两岸锦绣,一河春光。北京、天津、河北,同处燕赵之地,文化却大异其趋。人情风土,相隔并不遥远的地域,形成了各有特色的文化性格,可以让我细细的感知、品味和琢磨。

由于所从事的专业和语言有关,所以对一个地域的语言尤为敏感。方言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出这个地方的人文和民风。河北方言的构成应该算是比较复杂多样的了。许多相声表演中,学说河南话、山东话、山西话、陕西话、东北话,都能用一种相对比较“概括”的语音,人们一听就明确地知道这是哪个地方的语言。但河北方言就无法概括,不同地域区别很大。在郭德纲的某些相声段子中,常学的河北方言是保定话,但它与唐山话就差得很远。家乡石家庄是座移民城市,文化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标签,人们都操着一口略带河北乡音的普通话,整个城市平静、淳朴、简单。这两年京津冀地区的大气污染问题一直是焦点,重污染城市名单石家庄更是屡屡上榜,但这里的人们幸福指数却“爆棚”。很多人不理解,其实“随遇而安”是这座城市的性格特点,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缺乏上进心,这倒也没什么不好,容易满足、懂得知足的人自然越容易得到幸福。

但北京不一样,这是一个能让人产生“欲望”的城市。初到北京之时,被首都的一派繁华和古城的气象万千所感染和震撼。曾经电视里看到的天安门广场,已经不很遥远。高耸的红墙碧瓦,再也不是公园里的景观,而是真正的古代皇家深宫。京腔、京韵,豆汁、炒肝,大院、胡同,高楼、地铁,这些感知和联想只有身在北京才能够体会。这里的人口密度、工作效率和生活节奏难以让人适应,但它表现出的勃勃生机,广泛包容性和承载力又吸引着人们想要努力留下。离开北京已经七年,虽然京津近在咫尺,但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北京办事、探友都是行色匆匆,无与伦比的宽阔街道、体量庞大的楼群,都让自卑感从心底油然而生:北京太大而我自己太渺小。想起以前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出门最怕坐电车,因为没有自动语音报站,都是售票员拿着扩音器,一口浓重的北京土话可是苦了我们这些外地人,反正我是一次也没听明白过。在北京生活的时间长了,说话也多少受到北京口音的影响。有一段时间在北京电台实习,频道里的一位老编辑是北京土著,他对我的“北京口音”很认可,有一次还特别嘱咐我:你这口音没问题,以后就说自己是北京人,肯定不会有人瞧不起你!可能是在北京生活的境遇不同,对北京人的话感受也会不同。我只能用自己的小心思揣测:北京人这种“一哼二哈”的说话习惯大概就是皇城根下北京人的性格,那是骨子里的优越感和自豪感。在北京生活过的人,大都渴望留在这里,而能留下的自然是在激烈竞争中脱颖而出的、有实力的,于是我更自卑了,北京或许永远是我需要仰望的一座城市。

如今的我已经在天津扎根,而我真的是用了很久才爱上这里的。相对于北京的高屋建瓴、磅礴大气,天津更显得中庸和现实,所以其文化相比较也更为隐性,除非融入其中难以探其究竟。天津曾经是河北省的省会,九河入海,拱卫京畿,地理位置极其特殊。河汉码头和商埠文化的遗风,六百余年在天子脚下生息劳作,形成了天津人豪放与内敛并存、乐观热情、一张一弛、收放有度的性格特征。天津话属于方言岛,市区与周边郊县完全不同。从市区出发刚到近郊就会发现口音变了。和口音一样的还有婚俗,只有市区是下午办婚礼,出了市区就都是上午结婚。这种奇特的现象在其他城市应该不多见。很有特点的天津话,音调起伏大,幽默诙谐的表现力非常强。北京说“特棒”,天津说“倍儿棒”,北京说“什么”,天津叫“嘛”。一篇普通的广播稿,不需文字修改,如果使用天津话播音,效果将立刻大变。天津人也同样善于把严肃问题化解为游戏,嬉笑调侃世间百态的同时,自己也不端着,不拿自己太当回事,乐于自我解嘲。在典型小市民文化中,保持了一份可贵的乐观与超然精神。天津家庭传统文化保留得很好,“妈妈例儿”特别多,就是赶上岁时节令时的种种禁忌、规矩和琐碎的讲究。天津还是一座多国文化聚集的城市,有数百座不同时期和不同风格的西式建筑,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中国传统文化和西洋文化融合而生的中西合璧的文化特点,这在整个中国恐怕是绝无仅有的。最近有一部非常好看的纪录片《五大道》,讲述了天津现代城市格局的形成过程,以及它在中国近代史中起到的举足轻重的作用。丰厚的历史资料和精美的画面跨越时空,拨开尘封,将那些漂亮的小洋楼和街道背后隐藏的一段段迷人的往事娓娓道来,原本被岁月忽略的许多东西重新展现出来。

家乡的淳朴踏实,京师的恢宏繁华,津门沽上的生活气息都让我喜欢。工作中我要用专业标准的普通话指导学生,生活中也会用“走呗?有没?”这种石家庄特有的简化疑问句与人沟通。时不时操一口京片子给朋友讲个笑话,也会学着用“这是嘛呀”的哏都语言教孩子如何“逗你玩儿”。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个“水土”包含了地域的文化、风俗、语言,以及由此产生的思维模式、人文性格和处世哲学。语言在口齿间切换,文化在心中叠加,这几年生活的奔波,也让我更深切的感受到,既要开阔眼界、更要深度体验,才能使情感丰富、丰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