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念的母爱情怀
广州大学  叶竹钧

六岁那年,我随支援内地建设的父母,从上海到山西永济于乡镇。一个孩子从大城市到农村的小镇,一切都感到陌生、新奇,同时也有一连串的不习惯。最令我不快的是弄堂里那些朝夕相处的小伙伴不见了。那时,我们住在一个小小的四合院中,白天大人们上班,小院子静悄悄的,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感到孤独,静得有点令人害怕。玩是孩子的天性,没有玩伴,我只好把自己关在家里玩折纸,把折好的小船、小兔、小鹿、小球放在床头柜上自我欣赏;有时学着大人们用纸牌接龙,没有人与我分享当时的快乐与忧愁。小孩子玩什么都无目的,也没有长性,在弹簧床上蹦,钻到桌子底下过家家,把闹钟外层的零件拆下来装上去,一个破纸箱推来推去也能玩几个小时……后来又开始从高处往下跳,两个膝盖轮换着磕破皮,从不敢告诉父母,以致如今还留有当年淘气时的疤痕。

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小天地,胆子也渐渐大了,有一天,我见院子里没人,搬出凳子,借着台阶,一层层往下跳,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膝盖碰破了皮,流出血来,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这时,在一处传来了脆溜溜的说话声:哟,哪家的小妞儿在这儿掉金豆儿啦?大概见我还在哭,她便走了过来,摸着我的头说:“不哭,大妈在这儿呢。”……我不知道她是谁,感到奇怪,她怎么自称“大妈”?我想起在上海曾听大人们说过,拍头是骗子骗小孩的一种手法。于是,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她也就50来岁,瘦高个,扎着发髻的头发有点花白,她把我扶起来,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但没有恶意,眼眶里似乎也含着点泪花。

这是她第一次见我,为我包扎了伤口。这也是我初次与陌生的大人接触。虽然她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懂,就像院子里其他大人们南腔北调说的各种方言,但我觉得她说话很好听,不仅脆溜溜的声音吸引我,还有很特别的地方。我老听她说今儿,明儿,渐天儿的,后来她总管我叫小妞儿,管那些男人们叫大老爷儿们儿,她常说人家傻冒儿,死心眼儿,有时却也说人家没事老变着法儿地拿她开涮……我似懂非懂,觉得好玩时,也偷偷学两句。她跟别人说话总风风火火的,对我却很客气,之后我发现她每次看我的目光都很亲切,和我说话的语气也格外温和。她总顺着我,我做什么她都觉得不碍事儿,而且还会欣赏我折的小兔、小鹿,会和我一起玩,一起笑……,她教我念“小小的船”“床前明月光”“九九歌”什么的,她一直叫我小妞儿,让我叫她大妈,而别人背后都叫她“北京”。

难怪人们叫她“北京”,她常给我讲到北京。关于北京,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她留给我北京的印象似乎什么都好,那儿有受命于天的天安门,有明清皇帝生活的紫禁城,北京有“坛”多,“门”多,“馆”多,“寺”多的特点,天桥、大栅栏等地儿更是热闹之极,就像她给我讲的“宝葫芦”,似乎在那儿什么好看的、好听的都可以尽情地享受,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可以得到。她不仅说得让人眼馋,做的面食还让人口馋,记得在国家暂时困难那段时期,周围的人都说没吃饱,而我却特例,除了家里这一份,大妈还经常背着刚上班的儿子隔三差五地给我留好吃的,什么糖三角,粉丝儿包,肉末馅儿饼,炒饼,炸酱面,就连用榆树叶面蒸的窝窝头也都香喷喷的,就更不用说捏着小兔、小桃样的花卷馒头了,样样都像,样样都好吃,有一次居然撑得我往外冒酸水。

我们一大一小相处得很好,我上学后,老师教我们说普通话,夸我普通话说得好,我心里美滋滋的,也更敬佩起这位大妈了,因我得到的表扬是她的功劳。那时开始,我知道“普通话”了,但又说不出大妈的普通话哪儿不对劲儿,这个疑问直到上了大学,才知道为什么,才知道普通话与北京话的差别。

后来不知大妈去哪了,我也随着父母回到了浙江慈溪老家。但大妈的那份母爱,她口中那浓郁地方气息的北京,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关于她谈到北京的一幕幕,都十分美好,北京成了我向往的地方,大妈更是我思念的人。

我第一次去北京是在1975年。盼着去北京十几年了,1972年——我下乡三年第一次回家时就想去,无奈,从金宝屯回慈溪老家,这千辛万苦的三天三夜火车确实需要同伴们相互照应。且一般从四平转齐齐哈尔到上海的火车都不路过北京,我们是集体行动,同伴们帮我买好的通票,到了上海还要签票,第二次回去就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一个人从沈阳转车去北京,一出北京站,迎接我的是李光曦的“北京颂歌”。我走在刚撒过水的马路上,脚步和着歌曲的节奏,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心情很是激动。马路上行人很少,好不容易见到一位晨练的中年人,经他热心指点,我便独自步行到站口,然后坐车直奔天安门广场。我傻傻地沿着广场走了一圈,再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欣赏现代中国历史的10幅浮雕,然后去看明清两朝的皇宫。

记得大妈跟我讲过很多紫禁城有趣的故事,有些与“九”有关。紫禁城的门很高,我抬头数了数门钉,证实了横九竖九的81颗门钉,看到城楼上有东西九间和南北五间象征皇权“九五至尊”的楼房。开始还想数数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而故宫这么大,我生怕迷路,就沿着中轴线往北走,什么太和门、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乾清门、乾清宫、坤宁宫、御花园什么的,我匆匆走了个过场,最后到神武门已经快下午3点了。很想穿过神武门去景山公园,看看“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的美景,但晚上要赶回家的火车,只好作罢。

第一次到北京就这么走马观花地看了个故宫离开,除了到北京时的一阵激动,对紫金城中“九” 的好奇,就剩下一天的疲劳了,没玩够,心里痒痒的,我把希望寄托到下一次。多少年过去了,也有了无数个下一次,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好奇心,但我心目中的北京依然美好,依然是我向往的地方,依然有我思念的那份母爱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