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驾”“醉驾”和“毒驾”中的法、理、情
北京语言大学  施春宏

“酒驾”和“醉驾”,是一般人都有些了解的两个词,司机朋友更是耳熟能详。酒驾尤其是醉驾,会危害公共安全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为此,国家制定了若干法律、法规来惩戒酒后驾驶、醉酒驾驶的行为。那么,“酒驾”和“醉驾”又是如何判定的呢?

饮酒,不同场合有多有少;酒量,不同个体有大有小。但对法律而言,无法根据个体酒量大小来判断是否“醉酒”,而只能根据饮酒数量多少来裁定。饮酒数量又是如何确定呢?总不至于到每个饮酒现场去查看记录吧。既然饮酒事件的“现场”第一手资料无法掌握,只好采取别的策略。饮酒了,酒精就自然在自己的体内有所存留,于是可以采取检测体内酒精的量来确定是否饮酒了以及饮了多少。怎么检测体内的酒精含量呢?呼气检测(“气检”?)、血液检测(“血检”)、尿液检测(“尿检”)等都是可以采取的方式,但各有适应的场景。当警察在马路上执法时,现场恐怕只能呼气检测;而为了提高检测的信度,则需要到规定场所进一步检测血液中酒精含量。瞧,“酒驾”和“醉驾”这两个词的后面拖着这样一系列的事件。

显而易见,从“法”的角度来看,需要对“酒驾”和“醉驾”的程度做出量的区别和规定,以此作为执法的标准。为此,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于2004年5月31日发布了《车辆驾驶人员血液、呼气酒精含量阈值与检验》(GB19522—2004),规定了车辆驾驶人员饮酒及醉酒驾车时血液、呼气中的酒精含量值和检验方法。根据该规定,“车辆驾驶人员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大于或者等于20mg∕100mL,小于80mg∕100mL的驾驶行为”为“饮酒驾车”;“车辆驾驶人员血液中的酒精含量大于或者等于80mg∕100mL的驾驶行为”为“醉酒驾车”。对此,有网友做了个直观的说明:20mg∕100ml大致相当于一杯啤酒;80mg∕100ml,则相当于3两低度白酒或者2瓶啤酒;100mg∕100ml,大致相当于半斤低度白酒或者3瓶啤酒。也就是说,喝一杯啤酒就是酒驾,喝上半斤低度白酒或者3瓶啤酒就是醉驾。专业术语求的就是精确,操作上边界明确;而日常交际求的则是“满意解”,理解了就行。

再来看该规定中的“车辆”,实际上既包括机动车(如汽车、拖拉机、轿车、摩托车等),也包括非机动车(如自行车、三轮车、电动自行车、残疾人机动轮椅车和畜力车等)。显然,酒后或醉酒驾驶机动车,肇事的可能性很大,一旦发生事故,危害也很大,因此需要严加管制和惩戒。2011年5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版、2013年1月1日起施行的《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修订版(即人们常说的“新交规”),在罚款、拘留和罚分、暂扣驾驶证、吊销驾驶证、能否重新申领驾驶证等方面对酒驾、醉驾都做出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严厉处罚。2013年12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发布了《关于办理醉酒驾驶机动车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还对醉驾做了定罪规定:“在道路上驾驶机动车,血液酒精含量达到80毫克∕100毫升以上的,属于醉酒驾驶机动车,依照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第一款的规定,以危险驾驶罪定罪处罚。”并且,“血液酒精含量达到200毫克∕100毫升以上的”,还要从重处罚。这些法律、法规的施行和严格执行,大大降低了酒驾、醉驾的频率和事故率。

瞧,“酒驾”和“醉驾”的内涵,竟然牵涉到这么多相关的数据、规定、措施,牵连出这么多的前因和后果。

由此可见,一个简单的词,背后可能隐含着一个丰富的世界。充分地理解一个词,实际上就是充分理解这个词得以呈现的那个世界。

下面我们再进一步关心“酒驾”和“醉驾”这两个词背后所蕴涵的某些语言学道理和语言生活问题。

《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商务印书馆,2012)是这样解释这两个词的:

【酒驾】酒后驾驶:严禁~。(695页)

【醉驾】醉酒驾驶机动车:他因~受到处罚。(1742页)

“酒后”就是“饮酒后”,“饮(喝)”字没有出现,表示时间序列的“后”也没有出现,但其中的含义是非常明确的。也就是说,“酒”虽然指的是事物,但这里代表的是个事件“饮酒”及相关时间。换句话说,“酒驾”这个词中的“酒”凸显的是饮酒这个事件中直接影响驾驶的对象事物,动作本身被隐含下去了。

“醉酒”自然就是“饮醉酒”,“饮(喝)”这个行为虽然没有出现,但“醉”这个状态蕴涵着达到这一状态的动作。也就是说,“醉驾”这个词中凸显的是饮酒这个事件中直接影响驾驶的状态,动作本身和动作的对象都被隐含下去了。

这样看来,“~驾”这个结构中,出现在“~”位置的成分,是某个事件中需要凸显的成分。如果根据一般现代汉语教科书上所说的构词法来分析,“酒驾”和“醉驾”也许可以分析成所谓的偏正结构,“酒”和“醉”体现的是一种方式。但这样的分析似乎并没有充分揭示出造词的理据和词语的意义。

这就启发我们,很多词语,实际上是由丰富的表达内容压缩而成的。在压缩的过程中提取若干代表性的成分,将它凸显出来,然后结合在一起,整合成词。这样一来,词语内部的结构关系就比较复杂了,不容易通过构词成分直接分析出来。

这种现象,实际上相当普遍,如“楼长、铁门、书商,吃货、佳人、北漂”之类,都有凸显和隐含的过程。其实,也许所有词语都是如此,只是显隐的内容、侧面、方式和程度不同罢了。我们再来分析一个跟交通有关的例子。城市十字路口常用信号灯来指示交通。交通信号灯系统一般由绿灯、黄灯和红灯组成,指导行车的规则是:绿灯行,红灯停,黄灯缓行或缓停。然而,有人偏不按规则来,红灯亮时还要硬闯一下,似乎去抢那生命中并不缺少的几十秒钟甚至几秒钟。这便是所谓的“闯红灯”。闯红灯,自然不是像闯阵、闯人墙那样对着敌阵、人墙硬冲,但基本精神还是一致的。这且不说,我们关注一下这个表达的缩略形式。在日常交际中,“闯红灯”也可以说成“闯灯”。既然交通信号灯有三色,为何只有“闯红灯”说成“闯灯”,或者说人们将“闯灯”只理解成“闯红灯”呢?这里显然存在着不对称现象。这就不是语言本身的问题了,而是受到现实交际法则的约束。绿灯本来就是通行标志,绿灯亮时无所谓闯不闯。然而所有交际场景中,红灯亮时是严格不能闯的;闯了,就违规了。另外,在严格执法期间,黄灯也是不能闯的;因此将“闯灯”理解成“闯黄灯”也无不可,但在整个闯灯系统中,总不及“闯红灯”来得凸显和后果严重。也就是说,“闯灯”中的“灯”,一般只能指“红灯”了,可以偶及“黄灯”,绝不会是“绿灯”。由此可见,“闯灯”这个词虽然压缩该事件中的某个语义成分,但并不影响语义的理解。

关于“酒驾”,我们还可以引申开来说一说。上面说过,“酒驾”是指酒后驾车,那么边喝酒边驾驶机动车是否算“酒驾”呢?当然算,只要喝酒了,就有个“酒后”。因此,酒驾是包含“酒中驾驶”的。这也告诉我们,有时词语表达管不到那么细,够用就行。这也可以看作物尽其用吧。有学者甚至将物尽其用原则用到了语言类型的比较中(刘丹青《论语言库藏的物尽其用原则》,《中国语文》2014年第5期)。其实,在各个层面都是如此,词汇、语法这样,语音亦然。语言如此,人事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们再来看一看“酒驾”和“醉驾”中涉及的人情问题。“酒驾”,自然没有问题,只要喝了酒并超出最低的量,就属于酒后驾驶了,似乎没有引起过多少争议。即对酒驾的认定,似乎合乎一般人情理解,词义和规定都好理解与操作。而“醉驾”的标准和词语表达的关系值得多说几句。显然,不同的人酒量不同:有人沾酒就醉,有人半斤才有感觉,有人一斤不倒,甚至有人斤半也能行走如常。那么,是否根据每个人的实际酒量来确定“醉驾”的标准呢?上引“醉驾”标准刚出台时,确实有人这样主张。一刀切的标准,似乎太不近人情,似乎也不合乎“辩证法”的精神。然而,这样的个性化标准如何操作呢?对法律、法规而言,制定可操作的标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前提。在此,情不能大过法。因此,只能“委屈”那些酒量大一些的人了,向酒量低的方向制定标准,这样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危害。

这就是说,“醉”有两种情况,一是日常生活的“醉”态,一是法律法规上的“醉”意。两者的实际表现有交叉,但不等同。可以相信,根据上面所引的“醉驾”标准,很多因醉酒驾驶的司机被处罚时根本就没真“醉”呢。一个真的醉了的人,恐怕是很难驾驶机动车了。如果真的根据日常生活对“醉”的把握,等到驾车人“醉”后驾驶机动车才去处罚,那就是在鼓励犯罪了。法律、法规的更高要求是预防犯罪,而不是单单地惩处犯罪。这是更高层面的“情”。法和理、理和情、法和情,在高层面应该是统一的,而在低层面则各自凸显了不同的一面。

由此可见,所谓的“醉驾”,并非一般理解的“醉”。一个语言成分的意义在不同的场合是可以根据需要做出某些调适的;至于调适的空间有多大、边界在哪里,倒是值得仔细思考的。

最后再来看一些跟“酒驾、醉驾”相关的表达方式。

有“酒驾、醉驾”,最近还出现了一个词:“毒驾”。何谓“毒驾”?网友上传的解释是:“指未戒断毒瘾的患者和正在使用毒品的驾驶员驾驶机动车的行为。同时,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的情况也适用于毒驾范围。”

瞧,这么多内容,被整合进“毒驾”这个词语中。要准确理解其意义,就不能只从字面去抠了。字面提供给我们的,只是词义理解的一个线索,一个经过提取之后凸显出来的线索。这里需要补充的一点是,毒驾的危害程度远超酒驾,但目前的刑罚尚未对“毒驾”的法律责任做出明确的规定。根据我们国家的现行法律框架,只要使用毒品,就应管制,因此无需根据“酒驾”和“醉驾”来区分服用毒品量的多少来区分“毒驾”的层次。也就是说,与“醉驾”相应的、用来描述这个层次毒驾的词语就无法显现了。

有了“毒驾”,我们进一步推想,有没有“药驾”呢?有很多药物中含有镇定、催眠的成分,吃后会影响人的判断力、注意力。这样,吃了这些药后去驾驶机动车,显然同样非常危险(危害自己也危及他人)。将来会不会对“药驾”行为也有限制呢?

还有“疲劳驾驶”,也是常见的危险行为。如果用双音节词来表达这个意思,怎么办?“劳驾”显然不合适,因为它已被别的意思牢牢占位了,而且“劳”凸显出来代替“疲劳”,似乎不特别妥帖。“疲驾”怎么样?看来只能如此了。对“疲驾”,是否需要法规来约束呢?就媒体中报道的交通事故来看,“疲驾”的危害程度及其事故率并不比酒驾低。

看来,词语出现的时空、方式、形态,都有特定的讲究。条件不成熟时,只好待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做“候补委员”。

从“毒驾”到“药驾”到“疲驾”,这一系列的“~驾”都有法、理、情的定位、缺位和纠结在里面。这也反映在相关词形的显隐轨迹和可能之中。

从全息的角度看,语言即生活,生活亦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