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的“绵”与“针”
中国传媒大学文学院  陆  叶

课堂上,有同学提出了一个联想游戏,由她给出一组词,我们来就这些词语展开联想。其中一个词是“学校”。“暴力”,我脱口而出,引得周围同学一阵不解的笑语,“也算是吧”,不知谁附和了一句,接着就“考试”“作弊”地联想下去了。而我却一头陷进了学校与暴力的漫想中,其实,说出“暴力”的那一刻,我自己也讶异了一下,但一回想就又明白了:在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小学到高中的学校教育对一个人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也是最刻骨铭心的。在这段历程中,学校给予我的馈赠品之一,便是断断续续的跟“暴力”相关的记忆片段,有关语言,有关行为。

自小我就觉得语言具有魔力,它是天使和魔鬼的结合,可以带来美好,也能造就灾难。有些话说得真是美极了,让听的人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幸福;有些话说出来就像一把利刃,刺向谁,谁就会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疤。语言也是有温度的,有的话让你像喝了热汤一样暖到心窝里,有的话则如同一把冰锥扎在心头,又痛又冷。语言时而像针一样尖刻冰冷,时而如同丝绵般轻缓温柔。对语言的好奇和敏感,让我日后常常陷入针扎的阵痛和丝绵的柔和这二者的无限循环之中。

“学校的任务是教书育人,不是卖保险”

这是我小学时经历的一次“大事件”。那时学校给每个人发了一份保险协议,大概说的是两个意思,一是学校要帮我们每个人买份人身保险,家长同意就在同意栏里写上“同意”,并签上姓名;二是若家长不同意,须写上不同意的理由,并签名。其实,保险的价格不高也不低,家长们咬咬牙都是能交得起的。偏偏我老爸是个犟脾气,他觉得学校不务正业,整天给学生们推销东西,像绑架购买。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别人家长都写的同意,我要是不买,老师会生气,别人也会看不起我。尽管害怕,也没能阻止老爸在保险协议上写下这样一行字:不同意,学校的任务是教书育人,不是卖保险,我家孩子的人身安全不用你们管。我拧不过爸爸,第二天,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它交给了老师。不出几日,老爸的这句话就回荡在整个操场上空。那是在周一升旗仪式之后,学校通报了这次买保险中的几个钉子户,其中之一便是我。通报的人义正辞严,表情夸张地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学校是一片好意,你们却不领情,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下面立即发出一阵“哈哈哈”的笑声。另一位校领导接过话去,“以后,这几位同学的人身安全我们一律不负责啊”。我站在同学们中间,觉得自己像被人群包围起来,所有目光都投向我,所有人都伸出手来对我指指点点。当时我还不知道“文革”,后来想起当时的情景,低着头被包围的我,活像一个被批斗的反革命分子。

那一周,我都低着头,不敢看老师,不敢说话,小心翼翼的。回到家就跟爸爸生闷气,埋怨他让我受了委屈,却也没敢告诉他这事,但老爸的那句话我是再也不想听到了。随着知识量的积累和认知能力的提高,当我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时,才突然明白:我有权利说不,与众不同不是件丢人的事,敢于抗争,争取自由和平等并没错。话糙理不糙,“学校的任务是教书育人,不是卖保险,我家孩子的人身安全不用你们管”,老爸的话或许会让学校听了不舒服,但是某领导的那句“这几位同学的人身安全我们一律不负责”又是句多么负责任的话吗?我们是不知事的小孩子,但不代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死猪不怕开水烫”

初中语文老师是个极会玩弄语言的人,当然,戏耍的自然是我们这些不敢言语的学生。“瘆人”这个词,在家乡方言里有恶心的意思,他说“shen”若写出来的话,就该是在“舌”字的“口”里加一条弯竖,象征舌头,因为人感到恶心时,就会把舌头伸出来。还有一次,上古代文言文的课时,他提问“者”是什么意思,找了两个同学起来回答都说“者”表示“……的人”。老师却不肯罢休,又在黑板上写了这么几个字“什么什么的人”,指着字问我们“是这个意思吗”,一下子把我们都被问住了,没人敢吱声。很快不幸就降临到我的头上了,他点名让我回答,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没给出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下课就被叫到办公室挨训,加罚抄写《论语十则》二十遍。挨了训,受了罚,但却没有告诉我错在哪里。平时不都这么说嘛,书上写的是“……的人”,用嘴说出来是“什么什么的人”,难道他是要启发我们书面语和口语的区别?否则我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对此不做丝毫半点的引导,作为刚入初中的我们恐怕要悟到海枯石烂了。此后的每节语文课,仿佛都是在炼狱中度过的,所有人噤若寒蝉,课堂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笼罩着。因为语文老师随时会生气发火,读错一个字音,断错一个句子,或是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都是导火索,烧到谁便是扇脸,踢人,掀桌子的下场。有时挨个儿点名,从第一排的同学开始,一直扇到最后一排,谁要是躲了,扇得更惨;有时候集体“赴死”,班级所有人排好队伍绕着操场跑步,半节课、一节课不等,看老师心情,语文课上成了体育课。他坐在操场中间抽着烟,潇洒而惬意地看着他的队伍。

回到教室里,“语文”课终于开始了,他指着我们,咬牙切齿地说“一个个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脸皮比树皮还厚,既笨又懒还不思进取,简直是‘驴教不改’,到了恬不知耻的地步”。语文老师的词汇量果然名不虚传,出口成章!“死猪不怕开水烫”意思是无所顾忌,怎么办都行,“恬不知耻” 的含义是“做了坏事满不在乎,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不要脸”三个字被他诠释得透彻又“文雅”。第一次被别人说成是“死猪”和“驴”,而且还是出自受人尊敬的老师之口,这些词汇自然会烙印在心底,甚至梦见自己变成了这些动物,以至于后来整个初一都被这样的噩梦惊醒着。

“不知道就别说话”

高中语文老师是个气势凌人的女老师,自信的程度无人能及。有次上课讲到古代写鬼故事的名篇名著,她说蒲松龄的《倩女离魂》是写女鬼的代表之作,我和同桌惊诧地近乎大喊着说:“老师,不是《倩女幽魂》吗?”“不知道就别说话”,老师声严厉色,一下把我们呵斥住了,我俩只得尴尬地闭上嘴。课下,满腹狐疑的我立即查阅了相关资料,《倩女离魂》(全名《迷青琐倩女离魂》)是元代郑光祖的代表作,而《倩女幽魂》则是根据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之聂小倩》一文改编而成的电影或电视剧。相同的是,说的都是女鬼的故事,原来,自以为“知道”的人也是不知道的。我和同桌错得离谱,以后再也不敢跟这位语文老师讨教了,不知道的也不敢说话,只得默默地拿书来看,跟书讨教。

“绿叶”与“六叶”

姓名是唯一伴随人一生的,一个符号即代表了完整的一个你。关于我的姓名的故事,有欣喜,也有无奈。我的小学有期末给家长一份“报告书”的惯例,班主任要把学生的成绩和对该学生的评价一一写上。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老师给我的评语中,有一句对我很宝贵的话:你不但是一片绿叶,更是一朵红花。我姓“陆”,名“叶”,巧的是老家方言里“绿色”读的就是“lu 色”,和“陆”一个音,因而很多人会说我是绿叶,却没想到,老师会用和“绿叶”相对的“红花”来肯定我。这句话带给我的鼓励和欢欣,是无比巨大的,直到现在,它都是给我力量的源泉,在每个即将倒下的瞬间推我向前。第二次叫我“红花”的,是初二的语文老师。当时他要点名提问,慢悠悠地叫了声“红花”,大家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没人应声,又叫了两遍,还是没人回答。这时,我在心里就开始打鼓了,不会是叫我吧。果然,他指着我说“叫你呢,怎么不答应啊”。后来回答的什么问题,老师又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但却没有忘记老师眼中熟悉的赞许的目光。再有一次跟我名字有关的事,就让我有些气愤和无奈了。起因还是跟老家的方言分不开,家乡话里有“liu ye”一词,读音同“六叶”,意思是形容青年人不务正业,流氓痞气,偏偏“陆”就是大写的“六”。初中班上有个男生机智地悟出了这一点,每天要叫十几遍“六叶”,很快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原来我只是个姓“六”的“小流氓”,真是又气又没办法。那时候真不愿意听到别人叫我的名字。

说话是门艺术,好听的话,使人轻松开朗;难听的话,让人沉重抑郁。“绵里藏针”本意是形容刚中有柔,在这里,主要取其“绵”和“针”两样事物,正好对应两类话语。一类像针,锋利刁钻,刺进肉里冰冷阵痛;一类如绵,轻柔大气,放在掌心温暖和煦。无论处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前者都会给听的人造成心理创伤,在责骂和打击中长大的孩子,会变得自卑内向;嘲笑一个青年的想法天真,可能让他失去梦想;嫌弃自己的丈夫一无是处,或许会让他堕落沉沦。而后者带给我们的,是春风化雨般的细腻滋养,是万物复苏时的勃勃生机,是喷薄涌动的力量之源。所以,我们尽量说些温柔似绵的话吧,不要让语言暴力破坏了原本美好和谐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