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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她人·它人
北京语言大学  施春宏

一 “他、她、它”和“牠、祂”

普通话口语中表示第三人称单数的代词“tā”,书面上分化为三个汉字:“他、她、它”。这种分化,体现的是两个层次。第一层次是将人(“他+她”)和非人(“它”)区分开;第二层次是将人按性别分开(“他”和“她”)。其实,就非人而言,也还可以继续划分,如区分动物(“牠”)和非动物(可以用“它”来表示)。如果再继续区分,还可以从宗教的角度来考察,上面的各种“tā”都是基于世俗世界的,宗教世界的用来称呼上帝、耶稣或神的第三人称代词也应该有个“tā”,一般用“祂”来表示。

这些复杂的情况,暂且放下不表,下面专门讨论现今中国大陆书面上常见的“他、她、它”及其相关词语。

二 “他们、她们、它们”

就性别而言,如果每次交际中谈到的第三者都是非“他”则“她”,那倒好办。然而,实际交际中有不知所谈者性别的情况,还有对所谈者性别并无区分必要的情况,甚至还有做了变性手术或性别特征本就不分明或含有双重性别特征的情况,怎么办?

《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商务印书馆,2012年)告诉我们:

【他】①人称代词。称自己和对方以外的某个人。注意“五四”以前“他”兼称男性、女性以及一切事物。现代书面语里,“他”一般只用来称男性。但是在性别不明或没有区分的必要时,“他”只是泛指,不分男性和女性,如:从笔迹上看不出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一个人要是离开了集体,他就将一事无成。②……③……④指示代词。另外的;其他的:~人|~乡|~日。(1252页)

其中的“注意”,已经将相关情况概括清楚了。一句话,非“她、它”的,都用“他”。即在三个“tā”字中,“他”的使用场景,可以用“排除法”来概括。与此相关的还有“他们、她们、它们”:

【他们】人称代词。称自己和对方以外的若干人。(1252页)

【她们】人称代词。称自己和对方以外的某些女性。(1252页)

【它们】人称代词。称不止一个的事物。(1252页)

也就是说:

【他们】①≥2个男性;②≥1男性+≥1女性。

【她们】≥2个女性。

【它们】≥2个事物。

这样一来,“他、她、它”和“他们、她们、它们”的区分似乎都清清楚楚了,交际起来应该没有问题了。然而,现实永远比规定、规则要丰富多彩。在书面上,我们不难见到“他(她)、他(她)们”以及“其她、其他(她)、其它”等表达形式。可以想见,甚至还有“他(它)们、它(他)们、他(她、它)们”等表达。可见,这里面有纠结的地方。当然,我们可以笼统地说这些都是不合规范的用法。然而,如果牵涉到具体的使用场景,问题就不那么简单了。看到兵马俑,要想表现其内心的感受,该用“他”还是“它”?面对下面这样的人面兽身图、兽面人身图中的“tā们”,该用哪个汉字呢?

看一个表达规范与否,关键在于其交际值的高低,而不是它是否合乎某些既有的规定、规则。这方面的问题,学界已经讨论得比较多了,这里不再赘言。下面想讨论一些更为特殊的情况,甚至是一般不怎么出错却出了问题的地方。

三 “他人”和“她人”

《现代汉语词典》只收了“他人”这个词:

【他人】人称代词。别人:关心~比关心自己为重。(1252页)

再看“别人”的释义:

【别人】人称代词。指自己或某人以外的人:~都同意,就你一人反对丨把方便让给~,把困难留给自己。(89页)

照此释义,就没有“她人”存在的必要了,即便所有的“tā人”是由一个一个的“她”组成。至于“它人”,就更不合理了。
然而,语言文字系统表达形式的内在分工未必能做到跟现实交际所需要表现的情景完全对应。这样一来,字形表义分工不彻底的情况就会在交际者的潜意识中反映出来。我们在网上用“她人”搜索到很多例子,下面是其中的几则:

( 1 ) 一开始,我还是一名“小编辑”。……整天埋头在单调琐碎的编务工作中,默默无闻地为她人做嫁衣,可以说既无名又无利。
( 2 ) 今年[按:2013年]9月初,蓝山县纪委接到县自来水公司女职工唐某实名举报,反映其与盘昌武(按:蓝山县林业局局长)发生婚外恋关系。经县纪委立案调查,认为盘昌武身为党员领导干部与她人通奸,造成不良影响,于10月23日给予其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 3 ) 泛美体育组织主席雷诺当时就决定,剥夺劳曼与她人合作获取的4人赛艇金牌……
( 4 ) 妃嫔们个个都自以为美貌不逊于她人,而她们也全都妩媚窈窕。

这几例中都用了“她人”。如果说例(1)中的“她人”算误用,其他几例则各有其“特殊”之处。例(2)中的“她人”,有强调女性的意味。例(3)和例(4)中如果换作“他人”,达意就不完全充分了。当然,如果用的是“他人”,根据语境,基本上还是可以推断其具体所指的。

其实,“她人”的用法并非现在才有,清代和民国时期就不难见到。我们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古代汉语语料库中检索了一下,共有数例。例如:

( 5 ) 她是一心也要偷我的宝贝,我竟把她人偷我之事忘了。(清·半闲居士《小八义》)
( 6 ) 如果父母去世,我也是家里的遗孤,怎么能因父母亡故,而称他人为父她人为母呢?(民国·曹绣君《古今情海》)
( 7 ) 张子能便指天为誓说:“假如我违背了今天的誓约另娶她人,我就变成阉人,而且不得好死!”(民国·曹绣君《古今情海》)
( 8 ) 毓荣的体质,虽然不如三桂,但是年华未暮,又没有她人分宠,自然安心乐意,做了毓荣的侧室。(民国·费只园《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 9 ) 在飞燕之意,以为成帝若宠爱她人,断难轻易含忍。好在合德是自己胞妹,不妨相容。(民国·《西汉野史》)

这些“她人”,似乎都有其特定的语境驱动;有的换作“他人”,确有不便之处。看来,语义系统和交际实际的交互作用是“她人”使用的根本动力。

四 “他人”和“它人”

还有将“他人”写作“它人”的,情况就更加特殊了。我们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中检索了一下,共有数例。下面是选择的几例(按:原语料库现代汉语语料的出处大多不够明确,因此一并从略;下同):

( 10 ) 赛上未能取得好成绩,并不能说明他们的水平低,中国马术运动员向它人学习的方面还很多。他说,精彩激烈的比赛还在后头。
( 11 ) 我这人总是多事,说错话,要不就当着它人妨碍她的演技发挥。
( 12 ) 就装备而言,不再是单一PC型单用户单任务系统,这种系统的信息是它人无法共享的。

这里的“它人”都可以换作“他人”,而且更好。因此可以看作误用了。其中,最后一例中的“它人”,不仅是指“人”,还可以指“机构”等,都可以用“他人”来统指。

其实,“它人”的使用也不是现在才有,实际上出现得还比较早,其使用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们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古代汉语语料库中检索了一下,用例不少呢。笔者在平时的阅读中也时有所见,这里列出几例:

( 13 ) 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身死而财迁于它人,是为宰藏也,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一豆之食,足于中免矣。(战国《晏子春秋·内篇杂下》。李万寿《晏子春秋全译》308页,贵州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 14 ) 武子曰:“尺布斗粟之谣,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第五》。张万起、刘尚慈《世说新语译注》262页,中华书局,1998年版)
( 15 ) 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它人乐少年。(唐·司空曙《病中遣妓》)
( 16 ) 圣人说话,不中不偏。如揲蓍,两手皆有数,不可谓一边有道理,一边无道理。它人议论,才主张向这一边,便不信那边有。(宋·朱熹《朱子语类》卷六十四第二十七章1591页,中华书局,1986年版)

看来,如何评价古今汉语对“它人”的使用,还得统筹考虑。

五 “其它人”等

相较于“它人”,我们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学研究中心现代汉语语料库中检索到更多的是“其它人”,据笔者初步统计,有二百多例,其中翻译作品占了多数。例如:

( 17 ) 我们首先展开行动,随后警察和其它人才赶来。
( 18 ) 有几个人无力地点点头,其它人则是毫无反应。
( 19 ) 路小秃接过匣子,马上端起来,对准了李小武,把李小武和其它人都吓了一跳。
( 20 ) 桌边的其它人点点头,兴奋地开始交谈。
( 21 ) 你要证明你那七天的去向,应该多从其它方面其它人身上想想。

还有“其它人员、其它人物、其它人选、其它人家”等。例如:

( 22 ) 郭晓蕙说,受伤的儿童中除2位是外单位子弟外,其它人员都是医院职工的子弟。
( 23 ) 除检验中心人员外,重庆公路科研所的其它人员不得介入和干预质量检验工作。
( 24 ) 周瑜这个人物不理想,没有帅才的风度。其它人物成功的似也不多。
( 25 ) 目前联合国内议论较多的其它人选包括:澳大利亚前外长埃文斯……
( 26 ) 可是8月份以来,全楼只有记者本人还在“坚守岗位”,其它人家早已携家带小,外出度假。

上述诸例,在现代汉语交际系统中,都应该用“其他”。

上面诸例的“其它”都是指人,也有将人和物并列表达用“其它”的。例如:

( 27 ) 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北京的其它人和事。
( 28 ) 画卷让贵族武士龙之进陷入非人部落,让农民正助爱上非人女儿但无法成婚;同时引入其它人物和故事,让阶级问题、暴力问题、宗教问题、党与组织的问题、金钱问题……都进入熔炉,彼此质问,究及原初,让人读着只觉得惊心动魄。

根据当下的字形字义关系,也都应该用“其他”。

六 纠结的症结

从上面的实际用例来看,“他人”是常规,“她人”在特殊条件下有其合用之处,“它人”以及“其它人”则应该看作误用了。但问题是,为什么规定中只有“他人”,现实交际中却出现了“她人”甚至“它人”呢?同样的情况,还有“其他”和“其她、其它”。

其实,在“他”作为第三人称代词唯一书写形式的时代并不存在这些问题,即便偶有出现,一般都看作笔误。然而到了近代,由于社会文化等方面的原因,在书面汉语中仿照某些西方语言中代词形式依性而别的区分,人为形成了“他、她、它”这种相对明确的三分系统。这种分工本是针对独立的代词“tā”的,但使用者便不可避免地将这种分工延伸到由“tā”构成的词语中,如“其他、他人”之类。原本这些词语保留的是“他”在发展为第三人称代词前泛用的旁指用法,可在“tā”的三分格局形成之后,现实的交际情况远比单音节的“tā”所提供的可能性要复杂丰富得多。这就给别用甚至误用提供了可能性。

也就是说,语言交际的空间并非严格切分后再由语词来包装。语言交际空间,既有大体分割的情况,也有相互交叠的情况,还有本来分割还算分明但又相互浸染的情况。如此一来,语言交际形式的选择和使用就会出现一些纠结。显然,这种纠结,既有客观性,又有主观性,更多的是主观和客观交互作用的表现。这就使得语言使用中出现了一些斩不断理还乱的表达情形。这也就是某些异形表达在不同时空中反复出现的根本原因。

实际上,语言交际中的纠结,正如人的纠结,一旦有了,就不那么容易化解了。

  2015 年第 6 期 总第 34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2015 年 11 月 10 日出刊 副主编:刘艳春  
  指 导:教育部语言文字信息管理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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