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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义共生体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凌  云

词形作为语言符号,是语义的视觉形式。通常的情况是,汉语语词的词形承载着初始义(大多有派生义),“形”和“义”形成一对一的关系。但任何事物都有其特殊的一面。汉语中有为数不少的复合词,其书写形式完全相同(个别读音、重音不同),意义却“井水不犯河水”,自说自话,形义之间形成一对二或一对多的关系。如,作为符号,“仪表”既可指人的容貌、风度、姿态等,又可指测定温度、压力、电量等各种物理量的仪器;“新生”的语义指向可以是“新的生命”,也可以是“新入学的学生”;“通读”既可指“从头至尾读”,也可指“读懂弄通”。

从造词的物质条件这一层面来看,造词材料(语素)自身的复杂性为复合词词形的偶合提供了可能性。因为参与造词的语素往往是有多重指代的、多义的,甚而词性也不同。正因为“教”可兼指“教学”和“教会”等,“案”可兼指“方案”和“案件”等,作为同形词的“教案”才可能让“教学方案”和“教会案件”两个大相径庭的语义并存。再如,作为同形词的“结集”可兼指“军队调到某地聚集”和“把单篇的文章编成文集”,这缘于参与造词的语素“集”,前者具有动词性质,后者具有名词性质。“派遣去做的公务”的“公差”和“作为数学和机械术语”的“公差”,前者的“差”指“差事”,后者的“差”指“差别”。语素间可以呈现出不同的语法关系,如作为同形词的“上线”和“生气”既可以是动宾关系,也可以是偏正关系。

同形词产生的途径五花八门,大致有这么几种:

一是为指称事物造词出现词形偶合。

如,“田鸡”既指外形略像鸡但体形较小的鸟类,又指味道似鸡肉鲜美的青蛙。在事物的命名上,前者采用了视觉联想,后者则采用了味觉联想。“竹叶青”既是蛇名,也是酒名,二者均是从颜色入手,用竹叶的青色比喻某种蛇或者某种酒的颜色,然后用“竹叶青”这么一个书写形式来为事物命名,形成同形关系。“地黄牛”既指陀螺,又是一昆虫名。“米粉”指称“大米磨成的粉”,也用来指称“大米加水磨成浆,过滤后弄成团,然后制成的细条食品”。后者的造词思路是用原料指代成品。“虎口”从给人危害的角度比喻“危险的境地”,借虎嘴张开时的特征则指代“大拇指和食指相连的部分”。“黑人”既指“属于黑种各族的人”,又可指“姓名没有登记在户籍上的人”。“牙床”既指“用象牙雕刻的床”,又可作为“齿龈”的通称。“海口”既指“海湾内的港口”,又可指“漫无边际的大话”。

二是在通用语词和专用语词形上偶合。

如:告诉1 说给别人听,使人知道。

告诉2 法律术语。被害人向法院提起诉讼。

偏食1 日常生活中指只喜欢吃几种食物。

偏食2 天文术语。日偏食和月偏食的统称。

清音1 曲艺的一种。

清音2 语音学术语。与“浊音”相对。

点播1 指定节目请电台播送。

点播2 农业术语。播种的一种方式。

最近,偶然在网上发现“耳光”还是剧场术语,指:“位于舞台台口外观众厅两侧墙,从前侧交叉投射表演区以增强场景和人物立体效果的照明光位。”(冯德仲《剧场应用术语》,中国戏剧出版社,2008)。“耳”指光源来自舞台两侧,犹如人耳的位置在头的两边。

三是语词缩略或简称引起的词形偶合。

如,“文娱体育”缩略为“文体”,与指“文章的体裁”的“文体”同形;“人工流产”缩略为“人流”,与旧词“人流”(像河流似的连续不断的人群)词形偶合;“有名的、高质量的”简称为“名优”,和旧词“名优”(旧时指著名的戏剧演员)词形偶合。最近,电视新闻上把“军用飞机”简称为“军机”,和原先指“军事机密”和“军事机宜”的“军机”形成同形关系。

四是意译外来语引起同形现象。

如,“托福”是中国人的客套话,意为依赖别人的福气,使自己幸运。后用来做英语Test of English as a Foreign Language缩写式TOEFL的音译。反映一种讨彩的心理。“粉丝”指“用绿豆等的淀粉制成的线状的食物”,现被语言社会拿来音译英语fans(热心的追随者),有滑稽的效果。英语humour被林语堂先生音译为“幽默”,该词指“令人觉得有趣或可笑而又含有深刻意义的言谈或举动”。“幽默”一词在古汉语中意为“静寂无声”,如《楚辞屈原九章·怀沙》:“眴兮杳杳,孔静幽默。”分别产生于古今汉语的“幽默”属于“历时同形词”。“培根”是英国思想家Roger Bacon名字部分的音译。台湾地区抛开现成的“腊肉”一词不用,追求洋化,把英语“腊肉”一词bacon音译为“培根”,和大陆用于人名的“培根”词形偶合。巧的是,同形的两式均被用来做外来语表音的物质载体。

两个或两个以上表义迥异、没有引申关系的语义在同一词形(物质外壳)中长期共存共荣,相安无事,在实际运用中不产生歧义,形成“语义共生体”。这种特殊的词汇现象之所以能够存在,主要是借助于语境的制约。换言之,同形词的语义指向要通过一定的语境来加以限制,才能使其转化为表义明确单一的语言符号。

当然,也有好事者将不搭架的同形词硬扯在一起,制造谐趣。如:“人流是叫人痛苦的,无论是去医院做,还是去高峰期的地铁里挤……”(《流行趣语》,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1)

  2015 年第 6 期 总第 34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2015 年 11 月 10 日出刊 副主编:刘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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