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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过三,过三易变
北京语言大学 施春宏

日常交际中我们时常听到“事不过三”的劝诫、警告。这意味着,同类的事情过了三,性质就要发生改变了,不听劝诫、警告的后果或许就要出现了,如训斥,叫停,封嘴,打屁股。

语言表达中也常体现出“事不过三”的倾向,或叙述,或抒情,或说理,都是如此。一般情况是这样的:如果相同或相近的表达重复出现,可以“一而再”,还可以“再而三”,但也常常限于三;超过三叠,则往往会调整一些表达形式或内容。当然,这不是说所有的相同或相近的表达重复出现时不能“四”乃至更多,而是说往往为“三”,如果过“三”的话,多呈现出某种变化。也就是说,事不过三,过三易变。

下面具体说说“事不过三”及“过三易变”的诸多表现。文中的例子,除了写作此文时(2015年11月15日)在顾昕《“装”的政治经济学》(《读书》2015年第11期)一文中收集的几则外,其他的都是十几年前“做卡片”时代所抄录。这个题目我已经想了十多年了,这里用到的例子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相同表达的复迭出现。例如:

(1)女人,女人,女人。我是女人——距离,分寸,得体,是女人的必修课,所以我是个失败的女人,一点也不冤枉。(刘燕燕《阴柔之花》,《大家》1999年第4期21页)

(2)水!水!水!向以千湖之省闻名的湖北省,今年却为缺水所困。(“编者的话”,《文汇报》2000年5月30日第8版)

(3)她没有力量挣脱这份灰黯与错置,是因为想象与现实如此的格格不入?哦,问题就是这样,你想象,想象,想象,结果什么都是一个空。(李晶《自在飞花》,《人民文学》1999年第6期70页)

这些句子中画线的内容都相同。相同表达复迭出现的情况自古就有,广为传诵的如陆游《钗头凤》中每阙的最后一句:

红酥手,黄縢酒,

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还有略微变化的:

(4)事后想来,欧洲免税商场所谓的免税政策,并非是优待非欧盟国的旅游者,而是把非欧盟国的游客当做一个特殊的消费群体,以免税为诱饵,让游客上钩——掏钱,掏钱,再掏钱,以达到他们推销商品的目的。(邢世嘉《在欧洲被“宰”》,2000年2月3日第4版)

(5)何谓小说?虚构。第一是虚构,第二是虚构,第三还是虚构。(王朔《看上去很美》“自序”,华艺出版社,1999)

例(4)中最后一个“掏钱”前加了“再”,强调同类动作的重复性。例(5)用“第一……第二……第三……”这种本来显示差异的次序表达方式来表达相同的内容,起到了特殊的强调效果,它的基本意思就是:“何谓小说?就是虚构。唯有虚构,才是小说。”

下面这个句子有些特殊:

(6)台湾作家李敖先生总爱重复着他那老掉牙的神话——“五百年内,我李敖的白话文是第一名,第二名也是我,第三名也是我,第四名空缺……”这种水泊梁山排座次的极权后遗症,在李敖先生的小脑中强有力地反射着。……在此,我也有一句话赠你:“五百年内,中国文坛上吹牛第一名的是你,第二名的是你,第三名的还是你,第四名,空缺!”(骆爽《李敖狂言可以休矣》,《文摘报》1999年6月24日)

内部有些变化,但仍体现的是“第一……第二……第三……”的结构形式,由于事不过三,因此“第四名空缺”。

上面这种相同表达重复出现的形式,一般并不视为排比。排比通常指的是:“三个或三个以上的结构相同或相似、意义相关、语气一致的词组或句子成串排列,形成一个整体。”(王德春主编《修辞学词典》112页,浙江教育出版社,1987)。其实,上面这些表达,在本质上跟排比有一致性。


下面是“三”个相近、相关的表达形式依次出现。例如:

(7)成功的足迹 呼机、手机、商务通 一个都不能少(广告语,《南方周末》2000年2月4日)

(8)我看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夜色。我无法争辩,我发现,女人的记忆远比男人要准确、牢固、恒久。(鱼河《你去问马吧》,《十月》1999年第3期41页)

(9)对于人品的评价,北方人一般高看“实诚”,而儒雅、庄敬、自强等多靠后一些,至于城府高深、精明圆通、八面玲珑等,则早已跌入负面之列。(顾昕《“装”的政治经济学》,《读书》2015年第11期27页)
由于这些例子中依次出现的是相近、相关的词语,因此一般也不视为排比。下面这些情况就属于一般意义的排比了:

(10)在100部英文版“西学基本经典”面世之际,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做这套书?”我按惯常回答:做观念,做空白点,做兴奋点。目前市场上对这套书的积极反映,无疑是对此回答的肯定。其实前面仅仅回答了一半,我还有另一句话要说,那就是:做情结。(严平《对经典的“个人情结”》,《文汇报》2000年2月19日第7版)

(11)在我生病之前,他还单膝着地向我求爱呢,多荒唐,多可笑,多滑稽……(杜明明《灵肉之间》,《小说月报》1999年第9期95页)

(12)作为一个节庆,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春节更有感觉,更有气氛。这里有一个感情问题,一个血缘问题,一个心理认同问题。……我也是一个危机论者,但我却不是一个悲观论者。我认为强大的外来文化恰足以砥砺我们的心态,开阔我们的情怀,丰富我们的材料,可喜而不可怕。(李书磊《从春节看文化》,《北京晚报》2000年2月5日第13版)

上面这些例子是相近、相关的短语依次出现。

(13)我们看文章,读文学作品,常常可以看到有这么一类的东西:天衣无缝,四平八稳,绝对正确,然而寡味无聊,说了等于没说,看完之后,不免喟叹:这是文章!这是小说!这是演戏!(房向东《文章不宜太像文章》,《书与人》2000年第1期114页)

(14)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同是一种东西,而中外用法之不同有如此,盖不但电气而已。(鲁迅《伪自由书?电的利弊》)

上面这些例子是相近、相关的单句或复句依次出现。下面是用序号形式顺次列举的情况:

(15)那么,中国知识分子的前途在哪里呢?他们应该在新的时代中如何完成现代意义上的身分转换?……简而言之,一要自由独立,二要底层体验,三要大胆批判。这就是余杰开出的知识分子完成现代转换的药方。(闫为民《谈余杰对知识分子的批判》,《书与人》2000年第1期106页)

虽然表面呈现为“三”,是否必然为“三”,则不一定,有时多一个方面少一个方面,并没有什么语义上的大碍。

在这些表达中,有时会有一些变化,从音节多少来看,往往将音节比较多的那一项放到最后,以体现“重成分后置”的特点。例如:

(16)叔叔那种脸叫我喜欢。他的脸有点像父亲,但更圆,更有肉,更多笑意。(阿来《尘埃落定》17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17)看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看劳伦斯的《虹》,多少处让我却为两位大师那种让你听让你闻让你不由深呼吸的感觉赞叹不已。(万方《准确与复杂》,《小说月报》2000年2月28页)

如果换一换内部的顺序,如“更多笑意,更有肉,更圆”和“让你不由深呼吸让你闻让你听”,则多少有些不顺。尤其是“更多笑意,更圆,更有肉”,则显得更不宜。

在说理时,有“一而再再而三”,当然也可以“三而四”乃至“四而五”了。如果真的如此,劝诫、警告之类的言后之效就不易存在了。对你说理,劝你行事,“三”之为甚,岂可“四五”乎!

“三”,既是一种现实安排,也是一种心理期待。


排比以三为基础,也以三为常数。但就铺排着眼,自然会有事已过三的表达形式。例如:

(18)然而这一切中最最最重要的是,她的那份真,那份诚,那份质朴,那份真可谓出污泥而不染的纯净。(杜明明《灵肉之间》,《小说月报》1999年第9期89页)

(19)我感动的是证券小姐买《尤利西斯》这件事。这是一种追求,一种向往,一种情趣,一种非功利的平和心态。

(20)她一心一意想象着她惟一的知己——金花的音容笑貌,只有凝视着金花的眼睛,她才能感到一份真,一份爱,一份温暖,一份生的冤枉。(杜明明《灵肉之间》,《小说月报》1999年第9期95页)

(21)一分一秒,这只手更加苍白,更加透明,更加轻巧,更加不似真人的手。(杜明明《灵肉之间》,《小说月报》1999年第9期93页)

(22)很多成功人士之“装”,并不见得把“装”当作其成功之道。实际上,他们各有各的成功之路。“装”只不过是迎合一下社会,附和一下主流,接近一下正统,多“传播”一些“正能量”而已。(顾昕《“装”的政治经济学》,《读书》2015年第11期30页)

(23)退一步说,宁静地说,谨慎地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说,小姐们买这些雅书,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摆在茶几上,随意那么一推,再插三两枚漂亮的硬纸书签,让香喷喷的闺房里增加几丝文化气,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可是,即便如此,仍然叫人高兴。(刘齐《商界女孩和尤利西斯》,《北京晚报》1999年7月17日第22版)

上面都是“四”的情况,最后一项大多有变化,音节多一些、成分复杂一些,也是为了实现“重成分后置”的节奏要求。当然也不是说最后一项必然要变化:

(24)莎莎觉得这些人好无聊,好乏味,好恶心,好可怜。(杜明明《灵肉之间》,《小说月报》1999年第9期94页)

(25)生活,充满七彩阳光,赤、橙、黄、绿、青、蓝、紫。有成功的欢乐,有平淡的踏实,有奋斗的激情,有无边的浪漫。让人欣欣然地接受,又让你措手不及,积极向往,而无法面对。(柯楠主编《新概念初中生中考作文辅导手册》146页,华语教学出版社,2000)

下面是“五”和“六”的情况:

(26)“场面话”也好,“实诚话”也罢,在当今“虚拟”的“公众场合”,不仅无数人在围观,也有无数人在发声,有愤怒、有谴责、有吐槽、有调侃,也有对私下吐真言进行义正词严的辩护。(顾昕《“装”的政治经济学》,《读书》2015年第11期28页)

(27)阿莱,你是我的黄色蝴蝶,你是我的神奇仙境,你是我的最后一颗泪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你是我所珍藏的最好的礼物,你是我想游到的最后的此岸或彼岸,你消失了,我也就迷失在茫茫的痛苦中,前后左右,一片混沌,我叫喊而不知所云,我存在而无所适从,我追忆而无可奈何,我空虚而不知所终。(石康《晃晃悠悠》185页,长春出版社,1999)

当然,排叠一旦突破了“三”,自然就可以出现难以控制、无需控制、不想控制的情况,这往往形成浩荡的排比阵势。这种表达方式在王蒙等人的作品中非常常见。于根元、刘一玲《王蒙小说语言研究》(大连出版社,1989)中有一章“奔腾不息的气势”对此做了专题研究。例如:

(28)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颗星星,这颗星在高天,在深夜、在黎明时候向着你微笑,向着你眨眼,向着你发射并接受你发射的电波,和你一起饱尝忧患、痛苦、犹豫、欢欣、幸福和解脱。而当你阖眼离去的时候,这颗星星就会划破夜空,穿过大气,炽热,燃烧,发光,耀眼,飘然陨落。(王蒙《如歌的行板》)

(29)天昏昏,地黄黄!我是“分子”!我是敌人!我是叛徒!我是罪犯!我是丑类!我是财狼!我是恶鬼!我是黄世仁的兄弟、穆仁智的老表,我是杜鲁门、杜勒斯、蒋介石和陈立夫的别动队。(王蒙《布礼》)

(30)天太大。海太阔。人太老。游泳的姿势和动作太单一。胆子和力气太小。舌苔太厚。词汇太贫乏。胆固醇太多。梦太长。床太软。牢骚太盛。书太厚。所以他坚持要走。(王蒙《海的梦》)

要想制造这样的大排比,是需要很深的功力的。“没有充沛的感情,没有敏捷的才思,没有雄浑的笔力,怎么能写出这酣畅的排比句和排比段。”(《王蒙小说语言研究》83页)


有的“事不过三”是自然秩序、世界事理使然,如“过去、现在、未来”“昨天、今天、明天”“更快,更高,更强”。此类情况如:

(31)凡有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老到死。(鲁迅《随想录四十九》)

有的则是人为建构使然,而且大多如此。像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三境界”说,就是如此:“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此类情况如:

(32)研究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只需要研究三件事。第一,看这个国家的人对妇女是什么态度;第二,看他们对待孩子是什么脸色;第三,看他们对待动物是什么表情。(杨竞语,转引王得后《青年的新旧》,《中华读书报》2000年3月8日第3版)

像“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似乎是两者的结合。


“一唱三叹”,这是大的节奏。

“三大”宗教、“三个”世界,这是大的人际关系。

《老子》中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大的道理。

有文献指出:“在世界历史已经发展到近代时期时,在澳大利亚和南美的一些民族还只能在计数时数到一、二或三,当超过三时,他们就只能说那是‘许多,很多,太多’了。”(李伯聪《高科技时代的符号世界》142页,天津科技出版社,2000)这里也许反映了人类的认知机制。

总之,事不过三,蕴藏着深刻的自然、人事、哲思、社会、认知之理。


  2016 年第 2 期 总第 36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2016 年 3 月 10 日出刊 副主编:刘艳春  
  指 导:教育部语言文字信息管理司
  主 办:商务印书馆 北京开放大学 中国语言资源开发应用中心 北京市民终身学习远程服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