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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水表”的悲喜剧
北京语言大学 安青阳

“查水表”,指“自来水公司检查用户家的水表是否正常运转或是查看用户家中水表读数进行收费的一种行为”(释义来自网络)。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如果遇到“查水表”的,还真的要从猫眼里向外看看来者的真实身份,是自来水公司的呢,还是警察呢。这就奇怪了,警察干起了自来水公司的活儿。人民的警察,当然要为人民负责,但也不至于帮自来水公司打工。凡是异常现象,必有特殊缘由。


原来,警察“查水表”是有故事的。生活中的故事,虚构出来的故事,都是丰富语言生活的重要源泉。虚构的故事往往来自对生活故事的提取、简化、凸显、符号化,而一般虚构的故事在重新进入到生活中时,往往更能揭示、彰显生活中已经存在的故事性。生活披着语言的大氅,语言则穿着生活的内衣。

洪剑涛导演、徐君东编剧的电视剧《派出所的故事》(2008年出品)第6集中,有两警察到居民区抓赌,敲门后为使人开门而谎称了身份:

警察:(敲门)
屋里:谁呀?
警察:查水表的。
屋里:水表,查水表,水表在外边,自己看去吧。
警察:(迟疑后对另一警察)他说他们家水表在外边。
警察:(观察水表确实在外边后再敲门)警察,开门!

这个故事情节在社会上盛传开来后,“查水表”就成了一个固定用语,指警察为查违法行为而入室查抄、抓捕等。这个用法固定到语言的意义中时,是否进屋,是否与水表有关,都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了。这时,“查水表”的语用范围就开始扩散了。如下盗版盘、看黄片、在网络上发表不合乎相关法律法规或者破坏社会稳定和谐的消息等都可能被警方“查水表”。例如:

(1)幼女都不放过?9岁女孩下盗版惨遭查水表。(pconline网2012-11-23)
(2)推荐个防火墙和杀毒软件吧 最好能防查水表的那种 我们这有人浏览黄色xx被查水表了(爱卡汽车论坛2013-01-11)

“查水表”这种用法也被官方自己接受了。例如有报纸发表了一篇文章《放心 网警不是“查水表”》,其中有言:

(3)据新华网消息,6月1日起,首批50个省市公安机关统一标识为“网警巡查执法”微博、微信和百度贴吧将集中上线,与社会各界和广大群众一起,共同构筑和谐、文明、晴朗的网络空间。此消息一出,立刻引起了较为广泛的社会关注和讨论,赞许之外,也不乏有“此举是否是对公民言论自由的管控和监视”的质疑。就此,笔者认为公众特别是网民大可放心,网警巡查执法不是侵犯隐私“查水表”,而是有的放矢,合法规范网络行为,同时也接受公众监督。(《宜宾日报》2015-06-03)

这是在互联网上“查水表”了。


警察可以查水表,当然也可以查天然气表和送快递、送外卖、为社区送温暖等。这样,这些表达自然也可以像“查水表”一样有泛化的空间。例如:

(4)谢绝跨省、送温暖、查水表、收快递!(爱卡汽车论坛2015-07-29)

只是由于“查水表”已经优先占位了,因此也就大大抑制了其他表达方式产生“查水表”的扩展用法的可能。

“查水表”进一步前行,以至是否由警察来作为“查水表”的动作执行者,都不是问题的根本了。警察的行为特征主要是:发现违法行为;采取某种强制措施;制止该行为。警察可以干的事,有管理权力的人也可以类比着去干,只要换一个场景就可以了。如有人在论坛上发表低俗、违法、违规的内容,版主或其他路人会说:“开门!查水表!”版主发现灌水的帖子,可以“查水表”后直接删除。这些情况下,正如网上所说,多用于调侃和讽刺。

此时,语义已经进一步泛化了。


现实生活中,确有人民警察越界管控人民生活的情况发生,因此人们对警察“查水表”多少是有些戒心的。由于近来网上监管力度在加强,由于担心警察力量的过度膨胀和渗透,因此网民多用“查水表”来指“针对政治敏感信息的监控和封禁行为”。“查水表”引发了人们对隐私难保和生存空间变窄的担心。如果有人在网上发表了批评某地官方或某项政策的言论,便会有人跟帖说:“小心半夜被查水表哟。”

这便是语义的特指用法了。

于是,“查水表”就成了调侃警方乃至有关部门采取某种强制管理行为的网络热词。下面相关用法都来自论坛跟帖:

(5)魔兽知名玩家在家中直播遭遇警察开门查水表
转发网址应该不会查水表吧?
我在京东预购了兵器,不会有人查水表吧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转,勿查水表)
求小编大大查水表,我还在傻傻的等着策划师的公告
女汉子玩游戏被查水表 怒踹抄表员
入手雷诺塔T2再也不怕楼上查水表被泼粪了
115被有关部门查水表了
蓝马王,你翻那么多旧账出来当心被查水表啊


警察能谎称“查水表”去抓坏人,坏人便也可以谎称“查水表”来实施入室抢劫等犯罪活动。下面是几则消息:

(6)骗子新招查水表 切勿相信谨防上当受骗(山西公安微博2014-08-15)
(7)男子借查水表为由入室抢劫6名女性致3人死亡(新华网2014-12-12)
(8)色狼谎称“查水表”骗开门强奸四女 被执行死刑(《检察日报》2011-09-21)
(9)中介帮踩点 劫匪佯装查水表入室抢劫拍裸照(凤凰网? 法治进行时 2013-09-23)

这样一来,有人或许会一听到“查水表”就会尿裤子。当大家都怕查水表时,当一个社会经常“被查水表”时,就得查查“查水表”的人和事了。

当然,也不一定是警察或坏人才去“查水表”。例如:

(10)9人谎称查水表 原来是讨债走错门(《城市晚报》2015-07-29)


不仅中国警察“查水表”,外国警察也会如此:

(11)美国男子家中直播游戏 遭武装特警“查水表”(凤凰网2015-02-08)

据网上消息,美国明尼苏达州一名已退役的美国空军士兵在家中通过Twicth直播在线游戏,一队武装特警突然破门而入“查水表”,将其包围。该男子险些被警员开枪射杀。经盘查得知,有人报假警恶作剧。这次查水表行动,虚惊一场。

还有军人“查水表”的:

(12)阿富汗的鸦片厂惨遭美军查水表。( 17173视频2013-11-16)

当然,这些“查水表”用的都是引申义了。下面的用法也是引申而来的:

(13)坑爹!女子发帖赞父为官清廉惨遭人肉被查水表(3DM网2014-07-15)

一曲一曲的悲喜剧,不断上演。

此时,“查水表”仅仅是作为一个语言符号来起作用了。语言表达,在由特定事件赋予其特殊含义后,在扩散过程中,往往会逐渐脱离特定事件的场景,而泛化到其他相关事件中。这个过程,词义在卸下旧妆的同时又描上了新妆。

语义的泛化、拓展,既是使用者自主追求的结果,也将使用者裹挟着一道前行。


由于“查水表”的渗透力太强了,引发了大众一轮接一轮的狂欢。下面是网上流传的对话,由众多网友的跟帖组成。虽搞笑,但浸透着酸甜苦辣,上演着一幕一幕的悲喜剧。笔者做了初步的分组整理,构成四部曲,读者还可以根据生活或想象进一步充实。

(一)物业篇

警察:开门,查水表!
屋里:水表在外面!
警察:开门,你家漏水了!
屋里:我家今天停水!
警察:开门,你家没水了!
屋里:我家的水是循环利用的!
警察:开门,你家没电了!
屋里:我家有电,我还在玩游戏!
警察:开门,修天然气管道!
屋里:我家用电磁炉!
警察:开门,交物业费了!
屋里:我提前交了10年了!
警察:开门,居委会大妈叫你下去开会!
屋里:我不去了,什么事情由她们定吧!

(二)生活篇

警察:开门,快递!
屋里:我没有订东西!
警察:开门,送外卖的!
屋里:我没买东西,你送错人了!
警察:开门,邻居借醋!
屋里:我家从不用醋!
警察:开门,班主任家访!
屋里:我没生小孩!
警察:开门,我想用你的车拉一下金坷垃化肥!
屋里:我家用的是自行车!

(三)关怀篇

警察:开门,社区送温暖来了!
屋里:我很热!
警察:开门,国家给你送物资了!
屋里:我早就买了10年的方便面放在冷库里了!
警察:开门,你被CCAV抽为幸运观众,奖品9900元。
屋里:送给你买酒了。
警察:开门,我给你送烟!
屋里:我戒了!
警察:开门,买份保险吧!
屋里:我很安全!
警察:开门,你的充气娃娃到了!
屋里:我有女朋友!(或:我有男朋友!)
警察:开门,你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
屋里:我已经上蓝翔了!

(四)战斗篇

警察:开门,查水表!
屋里:我都说了水表在外面了!
警察:我是你爸爸。
屋里:我爸爸早死了。
警察:WQNMLGBD!!!
屋里:想干嘛?随便你!
警察:爆破一组上!
屋里:我家全是太空铝合金墙面,里面还夹了一层钛合金和凯夫拉纤维,没用的!
警察:城管大队破门!
屋里:我家选用的是不锈钢板材门,里面同样夹了太空铝合金还有钛合金,而且有高压电哦亲~!
警察:破窗!
屋里:我家的窗是二十层纳米级防弹玻璃拼装而成,随便你打!
警察:盗墓的给我从下水道上!
屋里:呵呵,我家下水道只有筷子粗,你进得来我跪舔!
警察:拆迁队给我上!
屋里:呵呵,我家方圆一公里都被我挖空了,底下都是我喂养的竹叶青,你们下去了我还可以坐逃生舱走!
警察:WCNMLGB,二炮准备!

  2016 年第 2 期 总第 36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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