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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年说“猴”:“宝玉猴向凤姐身上”
北京语言大学 李胜梅

今又“猴”年,也来说说“猴”的用法,凑个热闹。

关于《红楼梦》中的“猴”字,语言学界说得最多的可能就是所谓名词用作动词了。

有学者统计,《红楼梦》中“猴”用作动词共有三处,共出现过“猴向+NP”“猴在+NP”“猴上+NP”三个例子,而且“都是描写贾宝玉像猴子一样顽皮地依偎、攀援和纠缠不放的情形”(王赛梅2012)。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三个用例:

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第十四回)

林兴仁先生在探讨“寻常名词艺术化”这一理论问题时指出,《红楼梦》中,“寻常名词转品为动词,变得更富有神采”,所举第一例即为此例。林先生指出:

“猴”字原是名词,这儿被转品用作动词,把猴子的形象转用为猴子的动作,表达了像猴子一样屈身攀援、纠缠不放松的意思。这个转品的名词,形象地表现了少年宝玉想急着收抬书房和秦钟一起读夜书而向凤姐要对牌的动作情态。脂评针对此例指出:“诗中知有炼字一法,不期《石头记》中多得其妙。”这“猴”字就是炼字“得其妙”的范例。(林兴仁1985)

该例人们议得最多:

有学者指出,这里着一“猴”字,“不仅写出了宝玉屈身攀援、纠缠不休的粘劲,而且写出了他娇生惯养天真活泼的情态。”(万发德1992)

“《红楼梦》中用为动词次数最多的名词(或称名词语素)是‘猴’,通过‘猴’的动态化,用猴子的形象和动作特征来描写人物屈身攀援、用力纠缠或俯身乘骑的动作和形象,既生动、传神,又富有幽默色彩。”(孔昭琪2000)

《红楼梦》“惟独在对贾宝玉的描述中,出现了具有描述功能的‘猴’字。”王新华(2004)所举例句即为此例。

“此例中的‘猴’字的用法非常独特,名词活用为动词,新鲜活泼,使宝玉的形象跃然纸上。这里的名词动用也可视为一种象似性隐喻,本体为宝玉,喻体为猴子,象似点为屈身攀抱、纠缠不放等。汉语读者很容易激起相关图式,即储存在自己大脑中的关于猴子的攀援形象,故不难理解这里‘猴’字活用的现象。”(冯全功2013)

第二个用例出现在第十五回。那是在宁府为秦可卿送殡的路上,凤姐怕宝玉任性不服管教,便命小斯将他唤到车前:

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同坐车,好不好?”(第十五回)

林兴仁先生(1985)指出,“也是名词用作动词,将寻常名词艺术化了。”

第三个例子出现在第二十四回,宝玉见鸳鸯低着头看袭人的针线:

宝玉便把脸凑在脖项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第二十四回)

人们比较喜欢分析的是上述第十四回和第二十四回的两个例句,都认为是名词用作动词,很多论文论著都这么说。下面再引一条:

中国古代小说作家对人物外貌神态的描写,一般着墨不多,常用白描手法,有时只选用一两个精当的动词,就能浮雕似地凸现出来。曹雪芹对贾宝玉外貌神态的描写就是如此。如第十四回写他撒娇:“宝玉听说,便猴上凤姐身上。”第二十四回写他见了鸳鸯,便“猴上身”,闻她脖上香气。这个“猴”字是名词用作动词,何等形象生动,硬是把一个惯于嬉闹、无拘无束的贵公子神态,惟妙惟肖地凸现出来。倘若换作“扑”“跃”之类的词,就会大为减色,索然寡味。

这条引文,没有注明出处,因为类似说法,可在各种论文论著中读到。

《红楼梦鉴赏辞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115)对用作动词的“猴”的解释是:“形容像猴子那样屈身攀援纠缠。”

还有学者指出,“贾宝玉的言谈举止具有鲜明的猴性”(王新华2004),动词“猴”,形象地表现了贾宝玉的顽童心态。关于贾宝玉的“猴性”,是文学评论家们比较喜欢的话题,那些大致类似的观点,不再一一摘录。

但是作为《红楼梦》的一位普通读者,无论是三十多年前作为一名学生,还是后来作为中文系的一名教授,我都没有读出其中如此深奥的“大义”来,因为这个动词“猴”我从小就非常熟悉,我还没有上学时就很熟悉了。

在我的方言(安徽含山,属江淮官话)里,“猴”这样的用法,其实是很普通的口语用法。我们小时候就经常听到大人这么说孩子。如:某某孩子“猴到他妈身上”,意思是那个孩子爬到母亲身上嬉闹。某某孩子“猴到墙头高头”(“高头”:上面),意思是说那个孩子爬到墙头上玩耍。有时是呵斥某某孩子不要“猴到大人身上”,不要弄脏了大人的衣服,不要累倒了大人。“猴”用做动词,意思是孩子爬到大人身上(或树、门、围墙等略高可以攀爬的东西上)嬉闹。这是男孩比较顽皮的动作,两腿向上窜,上身往前扑,两个胳膊向上勾住所攀援之人或物。贾宝玉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这个方言动词“猴”非常准确地陈述了他的动作和神态。在我的方言里,若有女孩如此攀爬,会被大人斥责为“没有正样”;若这个动词用于陈述成人的动作,则含有戏谑的成分。那时候,我们村里的人绝大多数是文盲,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把孩子比喻为猴子,用“猴”做喻体来比喻孩子的攀爬动作跟猴子屈身攀援纠缠的动作相似,更不知道“名词活用”这样的语法问题和修辞问题,但是他们都会很自然地这么用。如同我们造句“孩子趴在妈妈背上”“孩子靠在墙边”时选用动词“趴”“靠”一样简单、自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转品、比喻等等考虑。

我写这篇小文时,在含山再次做了调查。含山话里,从语法和语义看,“猴”可分解为二:“猴1”,名词性语素。主要用作不成词语素,出现在“猴子”这样的双音节合成词里。也用于生肖,是成词语素,如:说某某“属猴”(不说“属猴子”),说某年是“猴年”。这一义项和用法,与普通话相同。“猴2”,动词性语素,是一个成词语素,一个单音节动词,指孩子(用于男孩)像猴子那样攀援到大人身上或树、墙头等高处嬉闹。“猴2”是方言现象。

“猴”名词用作动词,一开始应该是临时的比喻现象,是非常生动、非常形象的用法,这个转品过程、比喻过程,是普通的使用者们共同完成的,后来逐渐发展为成熟的、稳定的词汇现象和语法现象,最后凝固在方言的词汇系统里了。这应该是一个历时的阶段,具体是何时完成的,尚需查考古代汉语文献近代汉语文献(这个复杂的工作就不是我这篇小文章能完成的了)。在《红楼梦》创作的时代,这个过程应该是已经完成了的。

“猴”用作动词,从来源看,的确是一个传神的比喻用法,但是已经演变为一个“倦喻”,在方言系统里,人们使用时对其形象的感知已经不怎么敏感,对其修辞手法也不会追根究源。

动词“猴”至今仍活跃在江淮官话的大片区域,主要是洪巢片。有学者分析“《红楼梦》里的南京方言”时提到了动词“猴”,说是有“(像猴子那样)爬”的意思,有学者分析“《红楼梦》里的如皋方言”时也提到“‘猴’作动词用,意思是快步向前窜上去”。

《红楼梦》作者的母语母方言就是南京话,小说中三次使用这个动词时,都是很自然地选用,并没有那么复杂的转品、比喻的考虑。这个动词“猴”的确非常传神,对作家塑造贾宝玉这一人物形象起到了非常好的作用。但这个动词“猴”并非临时性的修辞,并非曹雪芹的首创,而是这个方言的词汇系统里的已有用法、固定用法。

语言的历史也是人民群众创造的,这个“猴”的历时发展,词义和句法功能的演变,是使用这个语言的人们集体创造、集体推动的,并非天才作家的临时天才创新使用。

本文说的是一个方言事实,也同时把一个貌似复杂的、高大上的语言学问题和文学问题说得简单了,似乎有违人们心目中对《红楼梦》作者高大形象的既有印象,但事实就是事实。

《红楼梦》中很多传神的用词现象,由于在普通话里找不到,往往被误读为作家的临时创新,被学界微言大义一番。其实不少本来就是方言里很常用的词汇现象和语法现象,并非作家的临时创新。对使用这个方言的人们来说,那些现象妇孺皆知。值得称赞的是:1.作家对那些方言词非常熟悉,2.作家准确地选用了那些非常传神的方言词。这两点让作家妙笔生花。这正是作家的高明之处。

《红楼梦》的方言,主要是吴方言(北部)和江淮官话。这两个方言区的读者读到自己家乡话的用法时,亲切感油然而生,心领神会。

“考察、研究《红楼梦》语言的地方色彩,对于理解这部巨著的内容,欣赏它的艺术表现手法,对于这部著作的校订、注释工作,乃至对考证这部著作后四十回的续补者等等,都可以提供有用的资料。”王世华先生(1984)这段话说得非常好。

欣赏文学巨著,并非一定要微言大义。还原真实的用词造句方式,有助于我们准确理解作品的内容和艺术,更能读懂作家的妙笔妙在何处。


  2016 年第 3 期 总第 37 期(双月刊) 主 编:于根元 编辑部邮箱:yuyanshenghuo@163.com
  2016 年 5 月 10 日出刊 副主编:刘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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